悲惨世界(第三册)第四部普吕梅街牧歌和圣德尼街史诗第七卷黑话一 源
Pigritia[1]是一个可怕的词。
这个词孕育出一个世界,lapègre[2]意味“盗窃”和一个地狱,lapégrenne意味“饥饿”。
因此,懒惰是母亲。
她有一个儿子,叫盗窃;有一个女儿,叫饥饿。
此刻我们谈到哪儿啦?谈到黑话了。
黑话是什么?既是民族又是方言,是人民和语言这两方面的盗窃。这个悲惨而沉重的故事的叙述者,三十四年前,在写的同一主旨的另一本书[3]中,曾描述过一个讲黑话的强盗,当时引起一片哗然!——“怎么!干什么!黑话多么丑恶呀!这种话是囚犯讲的,是在苦役牢中、监狱里、社会上最卑劣的人讲的!”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我们始终不理解这类异议。后来,两位笔力遒劲的小说家,巴尔扎克和欧仁·苏,一个是人心的深刻观察者,一个是人民的大无畏的朋友,他们也像1828年《一个死囚的末日》的作者那样,在各自的作品中让盗匪自然地讲话,这又引起同样的指责。那些人重复道:“这些作家,使用令人作呕的土话,究竟要干什么呢?黑话太丑恶啦!黑话叫人毛骨悚然!”
谁否认呢?毫无疑问。
要检查一个伤口,要探测一个深渊或一个社会,从什么时候起,又有谁说过,下去太深,探到底是错误的呢?我们倒始终认为,追本穷源往往是一种勇敢的行为,至少也是一种朴实而有益之举,同尽职尽责一样值得称许。不彻底探索,不彻底研究,半途而废,为什么呢?停顿是探测的特点,而不是探测者的作风。
自不待言,深入社会秩序的底层,深入实土结束而污泥开始的地方搜寻,进入那稠糊糊的浊流中探索,捕捉那流着烂泥汤的恶俗不堪的话语,捕捉那字字像暗角阴沟的虫豸一节节难看的躯体那样脓血模糊的词汇,抓出来,活生生抛在阳光下的大街上,这既不是一件吸引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任务。在思想的光照下,这样观看**裸的黑话闹腾攒动,比什么景象都更凄惨。那确实像从污水坑捞出的一只夜间活动的怪物,仿佛一团活了的可怕荆棘在抖瑟、蠕动、摇晃,要奔回暗处,气势汹汹看着周围。这个词像一只利爪,那个词像一只流血的瞎眼,某句话又像蟹夹一般开合。这一些赖以生存的,正是在无序中组合的那些事物的丑恶生命力。
现在我们要问,从何时起,丑恶的事物排除了研究呢?从何时起,疾病驱逐医生呢?一名自然科学家,拒绝研究毒蛇、蝙蝠、蝎子、蜈蚣、蜘蛛,见着就扔回黑暗中去,并且说:“哼!太丑啦!”
能想象有这种自然科学家吗?思想家不理睬黑话,犹如一名外科医生不治脓疮或肿瘤;又好比一位语文学家不肯研究语言的一种实况,一位哲学家不肯探究人类的一种实况。因为,必须告诉不明真相的人,黑话既是一种文学现象,又是一个社会产物。确切地说,黑话是什么呢?黑话是穷苦的语言。
说到这里,有人会打断我们,会推而广之,虽然这样做有时要冲淡这种事实;他们会对我们说,各行各业,一切职业,等级社会中的各个阶层,智力的各种表现形式,几乎无一例外,都有各自的行话,也就是黑话。
商人说:“蒙佩利埃备用,马赛优质。”
证券经纪人说:“延期交割,溢价,本月底。”
赌博的人说:“全不理睬,黑桃重开。”
诺曼底岛屿的执达吏说:“在扣押财产放弃人的不动产期间,接收地产者不得要求收获成果。”
通俗笑剧作家说:“观众把熊给逗了。”[4]
喜剧演员说:“我砸锅了。”
哲学家说:“现象三重性。”
猎人说:“雾哇西阿来,雾哇西逃走。”
骨相家说:“性和善,性好斗,性诡秘。”
步兵说:“我的单簧管。”[5]
骑兵说:“我的小火鸡。”[6]
剑术师说:“三式,四式,后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