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额。”年轻的行脚僧被看破了心思,闻言有些心慌,不知该怎么说起,在昏倒前他似乎看见了什么,但现在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大抵是他中暑前的幻觉吧。
“没什么,都是晕倒前的幻觉。”行脚僧扬起笑,又迟疑地向外看了一眼,问:“请问,外面那位……是您的孩子?”
“是的。”女人没有犹豫,径直应了下来,脸上不见一丝的不自然:“我名为由美,那是我的孩子,堕天。”
行脚僧没有说话,看着这个面貌不凡的女子,和那个怪异的孩子,心里已经大致有了猜想。
左右不过是贵族豪门里的密辛,贵族女子怀有私生子,被赶出家门,只能在这荒郊野岭定居,独自抚养孩子长大,只是这孩子——
方才只是匆匆一面,那孩子的容颜刻在他心中,难以忽视,看着眼前这心底纯真的女子,行脚僧张了张嘴,说:“施主仁心,对贫僧出手相助,所以即使要被施主误会,有些话,贫僧不得不说。”
由美眼神一滞,随即便含笑道:“您不必如此慎重,有事请说。”
“您的孩子——令贫僧记起一段书纪中的记载:「其为人、一体有两面、面各相背、顶合无项、各有手足」。”
“他的样貌,与鬼神传说中的两面宿傩,极为相似,这样的孩子,日后必成祸害。”
“祸害”两字一出,行脚僧紧紧盯着由美的脸,观察她的表情变化,可对方笑容不改,连眼都未曾眨一下。
“贫僧无知,但女施主看起来也不是愚昧、未曾受教之人,不知您为何要独自抚养这样的一个怪物,生活在这荒芜的地方呢?”
由美垂下眼睫,那双如小鹿般纯真的眼瞳中染上一抹复杂的神色,似是想起什么般,口中念着那个词:“祸害……”
行脚僧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由美回神。
“记得在我尚未生下这个孩子时,也有人这样告诫过我。”
行脚僧微微一愣,问:“您早知,会生下这样一个孩子吗?那为何还……”
由美掀起眼帘,美眸轻弯,绽开一抹笑:“与我当初回复那位朋友的理由一样,他是我的孩子。”
“不管他是什么样子,他都是我的孩子。”由美的声音轻轻柔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外貌不过是一副皮囊,即使生来注定,可他的内心不过是一张白纸,应由人来教化,如何会有天生恶种的一说?”
“可——”
“我相信,只要我用心照顾他、引导他,他如何不会向善,佛教不是也讲‘众生平等’吗?”
看她如此坚持,行脚僧也没法再说些什么,他释然地笑笑,语气放缓:“施主说得是。”
说完,他便起身,去拿被放在门边的锡杖。
“您这么晚便要赶路吗?”在他身后,由美担忧地问:“要不留宿一晚——”
“不了。”行脚僧婉拒了她的好意,说:“施主孤儿寡母,实在多有不便,虽会惹您不快,但下次还请别再留陌生男人夜宿了。”
“毕竟,人心难测。”
他拿起锡杖,却将自己手腕上的佛珠褪了下来,双手交到由美手中。
“今夜与施主夜谈,贫僧收获颇多,为表谢意,还请将此佛珠交给令郎,若有一日,他真能诚心向善,也算是造化。”
由美伸手接过那珠串,眼底的情绪已变,感激道:“多谢。”
行脚僧双手合十,与她告别,转身走进黑暗的森林中。
堕天坐在屋顶上,身影隐藏在黑暗中,殷红的眼球一眨不眨地,看着行脚僧的身影逐渐走远。
在那之后,由美再没见过那位年轻的行脚僧,也未再留宿过任何一个路过的樵夫或商人。
那串佛珠对堕天而言太大,于是她便将珠子分为两份,穿成两对小的,戴在他的左右手上。
四季流转,堕天终于长到了六岁。
由美尽力地想要让他学会走路,后知后觉地发现,堕天并非是不想学走路,而是他发觉四肢在地上爬的速度最快,与野狐、野鹿赛跑就没有不赢的。
最后还是由美逼着他学习射箭来打猎,堕天才改掉了乱爬的习惯,老老实实的在地上走。
“拉弓。”
堕天拉开弓弦,直拉出个满月,眼睛死死盯着数百米之外正在吃草的母鹿。
由美背着手,严厉地打量着他拉弓的动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母鹿,原本酝酿在嘴边的“放”被咽了回去,变成了:“停。”
堕天动作一顿,被由美按下手中的弓箭,不解地看着她。
由美朝着那只母鹿扬了扬下巴,知道堕天在疑惑什么,回答说:“那只母鹿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