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说那些早已失宠的夫人们的住所了,就连武帝的御座也被推开,掘地求蛊;皇后寝宫更是掘得满地都是深坑,连张床都没办法放。
最后终于在皇太子宫中掘出了巫蛊用的桐木人,还有写着“不道”之词的帛书。其实,这是江充预先派人偷偷埋下的。
京师里闹得天翻地覆,汉武帝正在甘泉宫避暑养病,皇后和皇太子曾多次派人去请问,皆被人拦着不让见武帝。
皇太子惶急无措,他明白,无论什么人,一旦和巫蛊牵连上,决不会得到宽恕,何况在自己宫中还掘出了木偶。
少傅石德也认为皇太子无以自明,建议他逮捕江充,查明真相,并提醒他勿忘扶苏被废的教训。
皇太子起初不肯,想亲往甘泉谢罪,表明真相,但江充紧咬着他不放,只好先发制人。
太子与皇后商量妥当,逮捕了江充。又遣人发中厩车马以载射士,尽出武库兵器,发长乐宫卫卒,向百官宣布江充背叛天子。
皇太子亲自临斩江充,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个赵国小人!前次你蛊乱赵国王父子,犹嫌不足,如今又来离间我们父子!”江充身首异处,为虎作怅的胡巫也被炙死。这一天是七月壬午日。
苏文逃至甘泉宫,向汉武帝报告了皇太子捉拿江充的情形。汉武帝说:“掘出了桐木人,太子必然恐惧,又痛恨江充,故有此变。”遂派使者去长安召皇太子。那使者不敢去,出宫徘徊许久,回报说太子已经造反。武帝闻言龙颜震怒。
此时,皇太子一面兵发丞相府,一面向长安官民声称皇帝在甘泉宫病困,疑有变,奸臣欲作乱。
汉武帝则针锋相对,一面急令新上任不久的左丞相刘屈鼇坚闭城门,铺轨造反的叛逆,有功者赏;一面赶到城西的建章宫调兵遣将,归刘屈楚指挥。皇太子也矫制赦免城中囚犯,命石德等人率领,又派人持赤红的汉节召长水及宣曲明骑前来助战。汉军则急告胡人曰汉节有诈,并下令在节上加黄旄以示区别。
繁华帝王都转瞬间变成血肉横飞的战场,困兽犹斗的刘据强迫长安城的老百姓同汉军厮杀,双方杀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五天以后,长安城内留下了几万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路边的排水沟变成了排血河。街头、巷尾、屋宇、树木,到处一片腥红,人民遭受了巨大的灾难。
城里老百姓无辜而受屠戮,到处传言看“太子造反”,不肯稀里糊涂地为他当炮灰,汉军却越来越多,杀向城中的各个角落。
庚寅日,皇太子兵败,率残部向南逃去。守城的司直田仁动了恻隐之心,放走了皇太子。丞相刘屈楚要杀田仁,御史大夫暴胜之则认为田仁是二千石官,要杀也须经皇上批准。
刘屈麓报告了汉武帝,武帝大怒,派人责问罪暴胜之说:“田仁放纵谋反者,丞相当斩之,此正合汉法,您为什么要擅自阻拦?”暴胜之原先也是个直指绣衣使者,穿一身漂亮的绣衣,持一把雪亮的大斧,逐捕镇压各地起义的老百姓,“威振州郡”,了不得,如今在武帝的责问下却吓得不得了,惶恐地自杀了。
皇太子逃走,汉武帝大怒。田仁和按兵不动的任安被腰斩,皇太子的宾客们全被砍头,随皇太子造反的一律被族诛,被挟迫谋反者皆流放到荒凉的敦煌郡。
汉武帝也没有忘记卫皇后,命令宗正刘长乐、执金吾刘敢到宫中收缴了皇后的玺绶。
做了三十八年皇后的卫子夫,已年近花甲,人老珠黄,失去了昔日艳丽照人的风采,眼角、眉梢已经留下了岁月刻就的年轮,好色的汉武帝早就对她不感兴趣了。
多年来,她在宫中默默与孤灯相伴,打发那熬煎人心的光阴。如今,自己也和当年的陈阿娇一样被废。陈阿娇被废尚能退居长门宫,她还有一个有钱有势的母亲;自己呢?母亲早亡,父亲呢?更不知是何许人也。
两个大女儿,诸邑公主和阳五公主皆因公孙贺父子巫蛊案被处死。如今,唯一的儿子被人陷害,起兵失败,想来亦凶多吉少;亲骨肉就只剩下一个小女儿,自己苟且偷生还有什么意思!卫子夫念及至此绝望地自杀了。
卫氏一门就这样灰飞烟灭了。曾几何时,封侯封地,钟鸣鼎食,如今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汉武帝令苏文领人用一口又小又薄的棺材盛殓了卫子夫,草草地埋在了长安城南的桐柏。
同时,皇太子慌慌如丧家之犬,急急若漏网之鱼,向东逃至湖县的泉鸠里(河南堰师故县境内),一个卖草鞋的收留了他。
皇太子有一个富有的朋友在县城,派人去找他,故被人发觉,吏卒围捕之,皇太子见逃走无望,遂入室自缢。
吏卒张富昌一脚踹开房门,新安令史李寿急步上前抱解太子;卖草鞋的和皇太子的两个小儿子都被杀死。
史良娣、皇太子长子刘进、皇孙妃王夫人、皇太子女儿(号皇女孙)都在长安遇害。皇太子的孙子刘病已刚出生几个月,也被收系在狱中。
这场规模空前、惨烈非常的巫蛊之祸,自京师波及三辅,再蔓延全国,前后累计,诛杀了大约万万人之多!人民并不知道汉武帝父子为什么要骨肉相残,也不想知道,人民却成为这场动乱的最大受害者。
皇太子也好,皇帝也好,他们的表现都毫无正义可言。
比较起来,汉武帝对此事件应负主要责任。正是他的愈演愈烈的祀神求仙的活动,推动了迷信活动的泛滥,泯灭了人的理性,践踏了人的尊严,歪曲了人的美好情感,导致了巫蛊祝诅像水银泻地一般无隙不入,危害了整个社会。
这一切罪恶之源就是封建专制制度。这个制度被汉武帝身不由己地极力巩固和强化,越是如此,他对臣民行使永久统治的欲望就愈加强烈,对朝野上下的风吹草动越异常敏感。
尽管有所谓绝伦之力和高世之智,汉武帝也不得不使用江充这样的鹰犬,为他防范可能出现的威胁,处罚那些自觉或不自觉地藐视和危害了君权的臣民。
可以说,巫蛊之祸乃是专制之树结下的一颗苦涩的浆果。时光又匆匆过去了十七年,皇太子的孙子即皇帝位,为汉宣帝。
即位初始,汉宣帝就下诏改葬自己的祖父母和父母,谥祖父刘据为“戾”,所以“卫太子”又被称作“戾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