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自幼学习律令,善于体察圣意,命他同另一酷吏赵禹一起,共定律令,务在深文苛酷。《晋书·刑法志》言张汤定《越宫律》七篇,赵禹定《朝律》八篇。
这些律的内容如今已不可考。《汉书·刑法志》所言所谓“见知放纵、监临部主之法”即官吏见或知人犯法而不举告,与犯法者同罪,所监临部主有罪,上级官吏要连坐;“缓深故之罪,急纵出之诛”,是向对贫苦人民故意罗织罪名的官吏实行宽缓之策,对那些轻易释放被认为是无罪的人的官吏,要处以诛杀之极刑。这不是明摆着宁可错杀一千,不能错放一个吗?从此用法愈苛酷。
这样的苛法竟然得到汉武帝的批准!纷纷扰扰的大千世界造就了多么奇特的精灵。汉武帝制定或继承下来的酷刑苛法,犹如一条条蠕动的蛇,被这样的酷吏们套到每一个臣民的脖颈上。而那些像木偶般蹦跳的酷吏,是在汉武帝的操纵下在历史的舞台上掀起腥风恶浪的。
在许多时候,汉武帝连酷吏也不用,他的嘴里喊着仁义道德,作出了网罗经学、文学之臣的架势,信誓旦旦地保证要任用他们,倚他们为国家的栋梁,又不时地和他们一起吟诗作赋,颇多缠绵婉转、曼妙动人之情,亦不乏沉郁苍凉、悲歌慷慨之气。
但是,即便是深受汉武帝所宠爱信任的大臣,小有犯法,或欺罔,辄按诛之,丝毫也不留情面。汲黯对汉武帝的严刑苛法和翻云覆雨的手腕心怀不满,质问他:“陛下访求贤才十分不易,未尽其用,辄已杀之。人才有限,而陛下的恣意诛杀却无止无休,臣担心天下的贤才如此下去将不复存在,陛下还能依赖谁治理天下呢?"
汲黯是一代名臣,汉武帝不敢轻易动他;又知其是一片忠心,笑着对汲黯说:“无论何时都有人才,只怕不能识别人才罢了。若能识别人才,何患无才可用!有才能而不肯一心报效国家,又与无才相同,不杀掉他还有什么用处!"
在以酷吏任法、恣意专杀这方面,汉武帝天马行空,独往独来,对世人评说不屑一顾。汉景帝以轻刑为名,密织法网,骗得二千多年后的人还对他大唱颂歌,是因为他把虎画成了猫;汉武帝虽然也涂脂抹粉,乔装改扮,可是他得意忘形,一时心无旁骛,卖力地推行专制统治,将苛政描画得甚于虎狼。文雅的历史学家们称此为“阳儒德阴法”。
元朔三年(前126),汉武帝拜张汤为廷尉,掌司法平狱,审断郡国议定报请的疑罪。汉武帝正醉心缘饰儒术,提倡经学。当时董仲舒已致仕,汉武帝多次派张汤亲至董宅,动问天下得失。
董仲舒以万能的《春秋》为审案之依据,作《春秋决狱》二百三十二事,提供给廷尉作决狱的标准。张汤受到启发,奏请武帝以博士弟子补廷尉史,附会《尚书》《春秋》经义治狱量刑。
所谓经义,集中体现了统治者的道德观念和统治意志,以此为标准而治狱,即是说可以抛开一切法律,随心动所欲地镇压臣民。对汉武帝说来,这真是一个曲尽其妙的发明,马上将其制度化。文雅的历史学家又称之为“以礼入法”。
故此,“阳儒阴法”的汉武帝没有将先秦法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的精神发扬光大,而是将儒家的“亲亲、尊尊”的血缘宗法观念同法家的以严刑峻法治民的思想结合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社会怪胎。它流溢着的是难言的血腥滋味,留给人们的是普遍的悲剧感受。
张汤是善于揣测圣意的能手,见武帝意欲宽释某人,张汤就交给平和的监吏审理;武帝意欲重罪某人,就交给苛酷的监吏审理。遇有疑难案件,一定先向武帝报告,并为之理清头绪缘由,待武帝首肯之后,再书于法令谳法挈令,以之为日后量刑的标准。
在审理淮南、衡山、江都三大谋反案中,又是张汤穷究党羽,任情专杀。他最痛恨的是地方豪强,必舞文巧低;对羸弱之民往往曲加回护。拜访诸公卿大僚不避寒暑,对那些故人子弟为吏者及其“穷兄弟”,也给予很多照应。
因此,张汤虽然用法深酷,仁义之声却传于朝中,与“阳儒阴法”的精神完全一致。
张汤越来越得武帝赏识,这个人将儒、法这一软一硬的两把刀子挥舞得那么纯熟,忠心耿耿、绞尽脑汁地为君上剪除异己,镇压黎民,在君上的周围架起了一道风雨不透的刀山。元狩二年(前121),汉武帝提拔张汤做了御史大夫。
其时,北部边塞,长城内外,农业文明的保护者汉军,正同游牧文明的代表匈奴频繁地展开大战。在汉军的沉重打击下游牧文明的前沿开始崩溃,浑邪王率数万兵将投降汉朝。恰逢山东水、旱连年,人民流离失所,兴兵、安降、赈灾,要粮、要款、要车马,奏章像潮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到京师。
汉武帝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就是想不出到哪儿搜刮这些钱去。张汤不愧是股肱之臣,给武帝出了一连串的好主意:请造白金及五铢钱,垄断盐铁,出告缗令,锄豪强兼并之家,巧底助法以行之。
汉武帝在张汤的帮助之下广开财路,大发利市。但是,这条“黄道”并非坦途。富商大贾、豪强大族纷纷反对,许多奸吏乘机枉法贪赃,侵渔获利。
汉武帝授意张汤严厉镇压。大司农颜异对造实际价值和名义价值相去甚远的皮币持反对意见,汉武帝很不痛快。颜异的宾客曾对颜异非议过武帝的这些措施,而颜异身为九卿,见措施中有不当之处,却不入朝阐述自己的意见,反而“腹诽”之。张汤察武帝颜色,就以这个罪名论定了颜异的死罪。
在此之后,中国就出现了“腹诽之法”。办案量刑,用不着什么证据,只消说你“腹诽”君主就足够横尸东市了。公卿大夫们因此人人自危,谄谀献媚之风大起。丞相公孙弘数次称赞张汤,对汉武帝更是俯首帖耳,唯命是从。只有敢作敢为、刚直誉满朝野的汲黯,仍对朝政横挑鼻子竖挑眼。尽管早被张汤和公孙弘排挤出朝,他还公开宣言:“御史大夫张汤,对皇帝极尽溜须拍马之能事。"
汉武帝的雄图伟业,就是依靠张汤这样的酷史才得以开创的;那一大片一大片的腥红,是由他撑着酷束们的腰涂抹上去的,在专制的阳光下,倒也显得有些壮丽。张汤奏事,喋喋不休,汉武帝听得入迷,竟忘记了吃饭。丞相名存实亡;汉武帝处理内政外交,只听张汤一个人的。酷吏政治完全形成,君主专制坚若磐石,稳如泰山。汉武帝那五花八门的欲望,也一个接一个地实现着。他的伟业雄图济于事。起义队伍摧枯拉朽,更为如火如茶。
汉武帝使出撒手锏,一面派光禄大夫范昆以及张德,连同绣衣直指使者暴胜之、王贺等酷束领兵到各地捕杀起义农民;一面制定所谓“沉命法”,对敢藏匿起义农民者一律诛杀;对未发觉起义或虽然发觉而未能悉数捕杀之的二千石以下的官吏,也一律诛之不赦。
关东荒凉的土地,像一片松弛无力的肌肤,在血泊中瑟瑟地颤抖着,逐渐板结,日复一日地干瘪下去。
酷吏和刽子手们攥着天子授予的屠刀,忽东忽西,到处砍杀,就像一团魔风邪火。起义农民惨遭屠戮,但他们理想的梦却永远不灭,沸腾的岩浆在他们心涌流。
血雨腥风之中,各郡国的统治秩序又得到了恢复和安定。汉武帝却越来越急躁了:自己已到晚年,须发一天白似一天,精神一日不如一日。养了那么多的奇异方术之士,赏给他们那么多金银财宝,几十年了,还是求不到一个神仙,摘不来一株长生药草。若不加紧寻仙访药,自己已时间无多。汉武帝决定亲自出马。
太始三年(前94)年初,六十三岁的天子急不可耐地赶到东海郡(山东郯城县北),意外地捉到一只红色的大雁,认为此乃大吉之兆,喜笑颜开地写了一首《朱雁之歌》,他认为这是寻仙访药能够心想事成的征兆,但船行大海上,举目顾时只见狂浪排空,一片茫然。汉武帝双手抓紧船舷,他竭力极目远眺已看花了那双昏黄的眼睛,口中千呼万唤,心中愁肠百结,仍不见仙人的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