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听我说。”沈星回头,眼神很稳,“昨晚在沉梦层,蛊虫控制的无面影是狂躁的,身上带着腥甜的黑气。但这些不一样,它们身上没有蛊虫的味道。”
她顿了顿,看着水面上密密麻麻的黑影,声音放轻了些:“它们好像……真的没有恶意。”
沈月看着妹妹的眼睛,到了嘴边的劝阻又咽了回去。她太了解沈星了,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韧。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她掌心的星形钥匙也在微微发烫,不是预警,是一种很奇异的共振。
“那你小心点。”沈月松开手,紫光却凝得更实了,“一旦不对,我立刻拉你回来。”
陆野也点了点头,脚下的藤蔓已经在岸边布了三层防御网:“我守在你旁边。”
沈星颔首,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落在了琴弦上。
她弹的不是杀伐凌厉的《霜夜辞》,是《千星引》的开篇。温和的琴音顺着湖面荡开,像春风拂过花田,银蓝色的星芒从琴弦上飘出来,慢悠悠地往水面上飘。
这是试探。
如果是蛊虫操控的无面影,遇到净化之力一定会狂躁反扑;如果它们本身还有执念的意识,琴音会让它们感到安定。
琴音飘到水面的瞬间,所有无面影都动了。
岸边的值守弟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沈月的紫光瞬间暴涨。可下一秒,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黑影没有冲上来,反而纷纷低下了头。
像信徒在聆听圣歌,像游子听见了乡音。最前面那道穿军装的影子,手里的家书捏得更紧了,肩膀微微发颤,像是在哭。穿洋装的女子影子,指尖的花瓣轻轻飘了起来,顺着琴音的方向往岸边飘了一点。孩童影子更是往前走了半步,仰着脸,像是在认真听。
没有攻击。没有狂躁。只有铺天盖地的、安静的悲伤。
沈星指尖一顿,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下来。
她猜对了。这些无面影,是清醒的。
琴音渐歇,湖面恢复了安静。
最前面那道穿军装的影子往前飘了两步,停在岸边的水线上。它抬起手,把那封皱巴巴的家书,轻轻放在了岸边上。然后它抬起头,那张模糊的脸对着沈星的方向,发出了细碎的、拼凑起来的声音。
像老旧的收音机在调频道,沙沙作响,却能听清字句。
“我们……知道……你能……净化……”“蛊虫……吃执念……我们……快撑不住了……”
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紧接着,穿洋装的女子影子也开口了,声音轻柔,带着点巴黎口音的中文:“归墟核……坏了……我们回不去……沉梦层……”
“再这样下去……我们会……散掉……”孩童影子的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叫,“连……做梦的机会……都没有……”
一道接一道,前排的无面影纷纷开口。声音细碎、沙哑、拼凑得支离破碎,却都在说着同一件事——它们想回家。
沈星站在岸边,听着这些七零八落的声音,指尖微微发凉。
她从前只知道无面影是执念凝成的黑影,是镜面裂缝里钻出来的危险存在。前七世,她无数次弹奏《霜夜辞》斩碎它们的身影,从来没停下来听过它们想说什么。
她一直以为,它们是敌人。
可现在她才明白,它们不是敌人。它们只是一群困在半路、回不了家的旅人。
归墟核被蛊虫啃噬,心宁境和现世的通道乱了,它们困在两界之间,进也进不去,退也退不回。蛊虫以执念为食,它们就是蛊虫眼里的食粮。前几次镜面动荡,不是它们想攻击人,是它们被蛊虫操控了,身不由己。
现在蛊虫母巢的意识被打退,它们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第一时间不是逃跑,是来找能帮它们的人。
“所以……你们想怎么样?”
陆野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惯有的警惕。他看着水面上的黑影,花铲依旧没有放下,“找我们帮忙?凭什么信我们?又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他不是心软的人。在孤儿院摸爬滚打长大,他见多了装可怜博同情的把戏。无面影本就是执念所化,最擅长勾动人心里的软肋。谁知道这不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目的就是让沈星放松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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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军装的影子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它侧过身,对着身后的黑影群做了个手势。
下一秒,水面上的无面影纷纷动了起来。它们分成数十股,顺着湖面往四面八方飘去,速度很快,像一道道黑色的风。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围在镜湖周边的黑影,就散了大半。
“山下……镇子……还有……蛊虫幼虫……”军装影子的声音依旧沙哑,“我们……去清掉……证明……诚意……”
沈月皱了皱眉:“山下的幼虫巢穴?我们寻光会查了好几天,才找到三个。你们知道位置?”
女子影子轻轻点头:“我们……能闻到……执念的味道……蛊虫……藏不住……”
说完这句话,最前排的几道影子也往后退了退,停在水线之外,像是在等结果。它们没有上岸,也没有再靠近,恪守着边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客气。
沈星看着水面上剩下的黑影,又低头看了看岸边那封皱巴巴的家书。信纸泛黄,边角都卷了,能看出来被主人揣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