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他抬起手,向下压了压,示意眾人安静,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先与台阶上的易中海交流了一下,得到一个沉稳的頷首回应后,他才继续说道:
“大家別急,听我把话说完。这次招工,主要面向的是十八岁到三十五岁之间的青壮年,要求是家世清白,政治可靠,为人踏实,肯吃苦。”
“咱们院符合条件的年轻人,我看也不少。我这次来呢,除了传达通知,也是想听听咱们院居民自己的意见,尤其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易中海,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尊重:
“尤其是易中海同志的意见。易师傅是厂里的骨干,技术过硬,思想先进,又是咱们街道认可的『模范居民,处事最是公道,看人也准。他的意见,对我们街道初步筛选,很有参考价值。”
这话一出,院里许多人的目光“唰”一下集中到了易中海身上。羡慕、討好、期盼、嫉妒……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在这四合院里,易中海高级钳工的身份本就让人高看一眼,工资高,地位稳,再加上他多年来苦心经营的“道德楷模”形象,以及街道办的有意扶持,他的话,有时候確实能影响很多事。
易中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却连忙摆手,一副谦逊推让的模样:
“王主任您这话可太抬举我了。我就是个普通工人,普通住户,哪能有什么意见?还是要听街道的安排,听大伙儿的意思。”
他先把自己摘出来,显示不揽权,隨即话锋却自然一转。
“不过,既然王主任信任,让我说说看法,那我也就厚著脸皮,提一个人选,供领导和大家参考。”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刚才窃窃私语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想知道易中海这“关键一票”会投给谁。
易中海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眾人,精准地、稳稳地落在了倚在门框上的赵德柱身上。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恳切,语气里充满了长辈式的“关怀”与“担忧”:“我觉得吧,德柱这孩子,就不错。”
他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
“大家也知道,德柱命苦,父母走得早,年纪轻轻就一个人过活,不容易啊。虽说这孩子性子……可能独了些,但根子是好的。”
“现在国家、街道有这么好的政策,有这么好的机会,要是德柱能进合作社,那就是有了组织,有了依靠!有集体的教育和帮助,这孩子一定能走上正路,稳稳噹噹地过日子,也省得……咳,我是说,也能让他生活安定下来,多好的事啊!”
这一番话,听起来情真意切,处处为赵德柱打算,完全是一副关心邻里孤儿的高尚姿態。
院里不少不明就里、或者不愿深思的人,闻言都暗自点头,觉得易大爷到底是一大爷,心胸宽广,不计前嫌,还惦记著赵德柱这个刺头。
但落在赵德柱耳中,却字字如针,暗藏机锋。他心中冷笑,易中海那点算计,他看得清清楚楚。
自己这段时间在院里立威,收拾贾家,又似乎有不明来路的收入和底气,早就成了易中海眼中的“不稳定因素”,一个脱离他掌控的变数。
这次推荐,明面上是送机会,实则是想把自己塞进“合作社”这个框里——进去了,就要受组织纪律约束,工资福利都捏在集体手里。
易中海便可借著他“院里大爷”和“长辈”的身份,更方便地施加影响,甚至拿捏自己的生计。更重要的是,这还能继续强化他“照顾孤儿”、“以德报怨”的“高尚”人设,进一步巩固
他在院里的道德制高点和话语权。
而且,看王主任刚才与易中海那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流,易中海怕是早就私下找王主任“匯报”过了,否则王主任不会特意点他的名,还说什么“看人准”。
果然,王主任听完易中海的“推荐”,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再看向赵德柱时,目光里先前公事公办的平淡,便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冷淡。
他开口道:“赵德柱同志,易师傅的提议,你也听到了。易师傅反映,你平时性子比较独,可能有些不太合群,也不太安分。”
“不过,年轻人嘛,可塑性是强的。进合作社,正是锻炼的好机会。在集体里劳动,接受教育,改造思想,踏踏实实走正道,对你未来的成长,是大有好处的。你觉得呢?”
“性子独”、“不太安分”、“改造思想”……这几个词从王主任嘴里说出来,分量可就完全不同了。
这等於坐实了易中海私下对他的负面评价,而且是从街道干部口中说出,带著某种“定性”的意味。易中海这手“先入为主”,玩得確实阴险。
阎埠贵和刘海中都是人精,立刻品出了其中的味道。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瞭然和一丝幸灾乐祸。
他们巴不得赵德柱这个煞星被“送”走,院里能重新回到他们熟悉、可控的秩序里。阎埠贵甚至已经下意识地在盘算,赵德柱若真走了,他那间西厢房……
贾张氏更是差点笑出声,连忙用手捂住嘴,肩膀耸动著,压低声音对贾东旭说:“听见没?就该让这小……让他去合作社!让里头好好管教管教!看他还敢囂张!”
贾东旭苍白的脸上也掠过一丝快意。
赵德柱依旧靠在门框上,身形未动,只是那淡漠的眼神,渐渐凝起寒霜,锐利地划过易中海那副看似诚恳的脸,又迎向王主任审视的目光。
脸上没有丝毫年轻人面对“组织安排”时常见的惶恐、激动或犹豫,只有一片沉静的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