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的深秋,昼短夜长。
下午五点半,天色便已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盛星集团总部写字楼里,大部分工位已经空了,中央空调准时切换成节能模式,送出来的风带着若有若无的凉意,裹着打印纸的墨香和速溶咖啡放凉后的苦涩。
顶层首席设计师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苏晚棠已经连续加班四天了。
「江南忆」展厅的设计方案进入最关键的三轮修改期,沈知意昨天按时提交了修改稿——正如她承诺的那样,老槐树的枝干朝东歪,青石板铺到河边,芦苇种在照片里的位置,分毫不差。方案本身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可以说是完美。
可苏晚棠就是睡不着。
凌晨两点,她又一次从公寓床上爬起来,开车回公司,把自己摔进宽大的办公椅里,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冷冰冰的设计稿发呆。
图纸的角落里,依旧藏着那枚极淡的棠枝暗纹。
她放大,缩小,再放大,再缩小。
指尖在触控板上划了无数遍,却始终舍不得删掉那一处细节。
这是沈知意留下的痕迹。是那个不肯认她的人,唯一承认记得她的方式。
苏晚棠把脸埋进臂弯里,深吸一口气。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散热风扇轻微的嗡嗡声,和她自己不太规律的心跳。
昨晚她又梦见了清溪古镇。
梦里沈知意还是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裙,蹲在老槐树下,帮她编棠枝花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沈知意的侧脸上,温柔得像一幅画。她伸手想抓住那片光,却抓了个空。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掌心攥着那枚断玉簪,硌得生疼。
她翻出手机,点开沈知意的微信头像。
聊天记录还停在几天前那四个字:“你认错人了。”
她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一只委屈巴巴的小猫,蹲在角落里,眼泪汪汪地看着屏幕。
发送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没有回复。
当然没有回复。
苏晚棠苦笑一声,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最近睡眠太少,偏头痛的老毛病又犯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她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刚凑到嘴边,胃里就泛起一阵恶心。
空腹喝太多咖啡的后果。
她放下杯子,趴在桌上,闭上眼。
就眯一会儿。
一会儿就好。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盛星集团一楼大厅。
沈知意刷卡通过闸机,走进空荡荡的办公楼。值班保安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是最近常来的那个建筑设计师,点点头继续低头刷手机。
沈知意没有乘电梯,而是走楼梯上到四楼,再从四楼转电梯到顶层——这样就不会留下刷卡记录,也不会被监控拍到完整的行动轨迹。
这是她第三天这样做了。
三天前的凌晨,她加完班回家,路过盛星楼下时,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顶层那扇窗户亮着灯,透过玻璃,能隐约看见一个趴在桌上的身影。
苏晚棠又在熬夜。
她站在楼下,看了很久很久。初冬的夜风很冷,吹得她指尖发僵,可她舍不得走。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那盏灯熄了,她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凌晨,她鬼使神差地又来了。
这一次,她不只是站在楼下看。
她去了公司附近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杯热美式——少糖,多奶,苏晚棠从大学时就改不掉的口味。又去楼下的打印店,借了一张便签纸,用左手写下几行设计建议。
那些建议,都是她凌晨两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时想到的。
关于灯光角度的一点调整,能让珠宝的折射更璀璨;关于动线的一处微调,能让VIP客户更舒适。她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是把便签折好,压在咖啡杯底。
然后她溜进盛星大楼,把那杯咖啡和一叠建议,悄悄放在苏晚棠的办公桌上。
她不敢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