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到了。
那道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呼喊,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她的心口,反复切割,疼得她几乎站不稳。雨水顺着伞沿滴落,砸在地面的水洼里,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的神经上。
她想回头。
想转身抱住那个浑身湿透、委屈发抖的人,想告诉她“我记得,我从来都没忘”,想擦掉她脸上的泪水,想陪她回到江南古镇,看老槐树下的棠枝花开。
可她不能。
父亲临终前的叮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勒住她的喉咙。
“知意,离苏家远点,离苏晚棠远点……当年的事,烂在骨血里,此生不许认,不许近,否则你难安,那孩子亦会万劫不复。”
沈家的沉冤,苏家的狠辣,苏宏远的阴鸷,苏振霆的算计,像一座大山,压在她的身上。她一旦回头,一旦心软,所有的伪装都会土崩瓦解,苏晚棠就会被卷入这场长达十年的阴谋,成为苏家掩盖真相的牺牲品。
她只能推开她,只能躲着她,只能装作陌生人。
哪怕疼得撕心裂肺,哪怕心在滴血,也不能回头。
沈知意咬紧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硬生生压下心底所有的悸动与心疼。她加快脚步,伞沿压得更低,身影迅速消失在小巷的拐角处,没有一丝留恋,没有一丝停顿。
“沈知意!你站住!”
苏晚棠疯了一般追上去,高跟鞋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险些摔倒。她踉跄着跑到拐角处,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小巷,雨水哗哗地流着,昏黄的路灯照着空无一人的巷道,哪里还有半分沈知意的身影。
就像十年前一样。
悄无声息,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晚棠僵在原地,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颊上,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下颌滑落,砸在地面的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攥着那枚断玉簪,簪头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浑身发抖,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楚。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让沈知意宁愿躲进这破旧阴暗的小巷,宁愿承受风雨,也不愿与她相认?
十年的寻找,十年的执念,十年的日思夜想,在这场雨夜的躲避里,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冻得她牙齿打颤。苏晚棠缓缓蹲下身,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在漆黑幽深的小巷里,无声地哽咽。
她从小在苏家就是多余的人。
是父亲见不得光的私生女,是继母眼中钉肉中刺,是苏振霆不屑一顾的妹妹。她在苏家受尽冷眼,小心翼翼地活着,只有沈知意,是她童年唯一的光,是她熬了十年的执念,是她活下去的所有盼头。
可这束光,却亲手将她推入了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小了,从倾盆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苏晚棠缓缓站起身,双腿麻木,浑身冰冷,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骨头缝发疼。她回头望了一眼幽深的小巷,眼底的委屈与脆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偏执的、近乎疯狂的坚定。
沈知意,你躲不掉的。
十年前你消失了,十年后,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不管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不管你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不管你躲到天涯海角,我都要查清楚,我都要让你亲口承认,你就是当年救我的那个知意姐姐。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她拖着冰冷的身体,一步步走出小巷,回到自己的跑车上。
车内的暖气开了许久,却依旧暖不透她冰冷的身体和冰凉的心。她拿起副驾上的纸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泪水,目光无意间落在副驾的车窗上。
那里沾着一片被雨水打湿的纸角,薄薄的,泛黄,是从沈知意的伞边被风吹落的,应该是她不小心掉落的设计稿碎片。
苏晚棠伸手,轻轻揭下那片碎片。
碎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画着极简的建筑线条,还有一处极淡的、用铅笔细细勾勒的棠枝纹样,笔触细腻温柔,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那是沈知意的笔迹。
她的心脏,再次狠狠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