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观自己。
裴彻自问,他的头脑不算迟钝,学习也足够用心,成绩在同龄人中也算佼佼者。可他缺少的,是裴亿年身上那份深入骨髓的沉稳与定力。他心思单纯,情绪外露,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做事容易凭心性,缺乏长远的规划与城府。遇到压力与难题时,第一反应往往是慌乱、逃避,而非冷静思考、迎难而上。他习惯了轻松自在的生活,向往简单纯粹的世界,对于商场的尔虞我诈、人情世故,本能地感到抵触与畏惧。
同样的年纪,裴亿年已经在刀光剑影的商场里摸爬滚打,独当一面;而他,还停留在校园的温室之中,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守着一方小小的天地,天真又懵懂。
身份上的长幼次序,能力上的高低差距,现实里的角色错位,一层层叠加起来,化作沉重的枷锁,套在裴彻的身上。自卑的情绪如同藤蔓,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缠绕着四肢,让他动弹不得。他想往前走,想靠近那间办公室,想坦然地面对弟弟,想证明身为兄长的自己并非一无是处。可脚步抬起一半,又重重落下,心底的怯懦与自我怀疑疯狂滋生。
我比不上他。
我不管怎么努力,好像都追不上他的脚步。
我是哥哥,却要一直被弟弟庇护,这种落差,让我无地自容。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翻涌,此起彼伏。
旁人都说父母偏心,将家族的重心、资源、期许全都放在了裴亿年身上,忽略了身为长子的他。平日里,裴彻偶尔也会生出一丝忌恨。他会委屈,会不甘,会忍不住埋怨命运的不公,埋怨父母的区别对待。凭什么他是兄长,却永远活在弟弟的光环之下?凭什么所有的荣光、所有的信任,都集中在裴亿年身上?
这份忌恨,真实地存在于他的心底,时不时就会冒出来,啃噬着他的情绪。可奇怪的是,这份忌恨从来没有转化成对裴亿年的厌恶与憎恨。哪怕心底再不甘,再窘迫,他也从未真正讨厌过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
思绪再次飘远,过往的一幕幕画面接连浮现,温柔的、温暖的、动容的画面,一点点抚平了心底尖锐的不甘,也让他更加认清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可是每当他闯了祸,遇到麻烦,陷入困境的时候,永远是裴亿年站出来,默默为他收拾烂摊子,做他最坚实的后盾,为他兜底。
年少贪玩,偷偷溜出家门彻夜不归,被父母严厉训斥,是裴亿年悄悄站出来,替他解释缘由,缓解父母的怒火,事后还耐心地劝诫他,叮嘱他注意安全;学习上一时松懈,成绩出现大幅下滑,被老师约谈、被父母批评,是裴亿年抽出自己繁忙的时间,帮他梳理知识点,讲解难题,陪着他一起补习,一点点把落下的功课补回来;青春期情绪敏感,和身边的人发生争执,心里郁结烦闷,无处排解,是裴亿年察觉到他的低落,不动声色地开导他,安抚他躁动的情绪;甚至有几次,他因为心性单纯,被有心人算计,卷入不必要的是非之中,险些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也是当时尚且年纪不大的裴亿年,冷静地分析局势,出手化解危机,将他从泥潭里拉了出来。
后来裴亿年接手公司事务,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会议、应酬、项目对接填满了他所有的时间,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忽略过裴彻。裴彻生活里的大小琐事,遇到的各类难题,只要传到裴亿年耳朵里,对方总会分出精力,一一帮忙解决。
裴彻喜欢简单自由的生活,不愿接触复杂的商业事务,裴亿年便从不会强迫他涉足裴氏集团的产业,默默扛起所有的重担,从不会要求身为兄长的他分担半分压力;裴彻心性天真,不懂得防备人心,裴亿年便会暗中帮他规避掉周遭的暗流与算计,为他隔绝掉外界的风雨,让他能够一直活在纯粹安稳的环境里,保留那份难得的天真。
所有人都看到了裴亿年的光芒万丈,看到了他执掌大企业的风光无限,却很少有人留意到,这个早早成熟的少年,一直都在默默地庇护着自己的兄长。他承接了所有的压力、责任、风雨与纷争,把轻松、安逸、无忧无虑,全都留给了裴彻。
一母同源,血脉相连。裴彻清清楚楚地明白,裴亿年所做的这一切,并非出于施舍,也并非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源自骨肉亲情。弟弟沉默寡言,不善言辞,不会说太多温情的话语,却用日复一日的行动,守护着他这个不够成熟、不够强大的哥哥。
所以,裴彻哪怕心中有忌恨,有不甘,有因为差距而生出的酸涩与自卑,却始终没有办法去怨恨、去讨厌裴亿年。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去憎恨这个始终在为自己兜底、默默守护自己的弟弟。
这份认知,让他的内心变得更加矛盾,更加煎熬。
忌恨是真的,羡慕是真的,自卑是真的,可感激、亲近、血脉里的牵绊,同样也是真的。多种情绪交织碰撞,在他的心底掀起滔天巨浪,让他心神不宁,心绪纷乱。
他依旧定格在原地,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浑身发冷。双脚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疲惫与退缩。停顿,长久的停顿死死地困住了他。他望着办公室里那个从容自若的身影,内心反复挣扎,一遍又一遍地默念:我走不动了。真的走不动了。
他想走上前,像寻常兄弟一样和裴亿年打一声招呼,可脚步挪动分毫都无比艰难。他害怕靠近,害怕直面两人之间巨大的差距,害怕看到弟弟眼中那份习以为常的沉稳,更害怕旁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或许带着同情,或许带着惋惜,或许带着隐晦的议论,都让他无地自容。
同为裴家的儿子,一个顶天立地,执掌家业,光芒万丈;一个躲在羽翼之下,天真懵懂,一事无成。这样的对比,太过刺眼。
裴彻缓缓地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面上,长长的刘海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胸腔起伏不定,呼吸变得粗重。他开始反思自己,反思这些年的自己。
他不是没有梦想,不是没有想要努力的方向。他也想变得优秀,想变得沉稳,想拥有独当一面的能力,想不再一直依靠弟弟,想以兄长的身份,站在裴亿年身前,为对方遮一次风,挡一次雨。可每一次想要奋起直追的时候,现实的差距、自身性格的短板、长久以来形成的惰性,都会一次次将他的勇气击碎。
他努力过,尝试过改变。学着沉稳,学着规划,学着接触那些枯燥的商业知识,学着应对复杂的人际交往。可往往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因为心性使然半途而废。他骨子里向往自由,厌恶束缚,抗拒商场的复杂与功利,也始终学不会裴亿年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静
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希望燃起,又一次次破灭。久而久之,心底的自信心被不断消磨,渐渐变得畏缩、胆怯。他开始害怕面对差距,害怕面对优秀的弟弟,害怕面对旁人的目光,也害怕面对那个始终不够出色的自己。
于是便有了此刻的停滞。
他站在裴氏集团顶层的会客区,距离弟弟所在的办公室不过短短数十步的距离,可这数十步,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他不敢向前,也迈不开脚步。身体停住了,前行的念头停住了,就连心底那点想要追赶的勇气,也彻底停住了。停顿之下,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走不动了。
办公室里的工作还在继续。又有几位高层走进房间,围绕着新的项目展开讨论。讨论的过程中,有人提出激进的方案,有人持保守意见,各方观点产生分歧,讨论渐渐变得激烈。现场气氛一度紧张起来,就连几位资历深厚的高管都各执一词,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聆听的裴亿年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震慑力,喧闹的讨论声瞬间安静下来。他条理清晰地分析了两套方案各自的优势与弊端,结合公司现阶段的发展现状、资金储备、市场环境以及长远布局,逐一剖析,权衡利弊。话语逻辑严密,预判精准,不仅化解了当下的分歧,还提出了一套兼顾各方、风险最低、收益最优的全新方案。
在场所有人听完之后,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纷纷点头认可,原本僵持的局面瞬间瓦解。众人看向裴亿年的目光里,敬佩之色愈发浓重。
这一幕,再次狠狠撞击在裴彻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