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玟心中那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悯被触动,低声道,“并非无故。我姓谭,祖上……与张将军有些旧谊。些许心意,给娘子贴补家用,莫要推辞了。”
妇人拭泪的动作顿了一下,再抬起眼时,眸中一片悲切。她不再坚拒,垂首道了万福,“如此……便谢过谭公子了。兄长若在天有灵,知故人之后如此,也当欣慰。”
两日后,谭玟下榻的客栈房间门缝下,悄无声息塞入一张对折的素笺。展开,只有一行瘦硬小楷。
“欲知张朔事,酉时三刻,城南‘墨韵斋’。”
谭玟盯着那行字——难道自己见过张家娘子后,行踪暴露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收起素笺,把心一横,准时出现在城南。
墨韵斋是间高阶清雅的书画铺子。店内无旁人。谭玟踏入时,柜台后一位面容沉稳、目光通透的中年男子放下手中书卷,抬眼看来。
“公子,请。”男子语气平和,将谭玟引入内间,仿佛早知他会来。
二人于小桌旁坐下。男子烹茶手法娴熟,气度沉静,不似商贾。他斟了茶,抬眼直视谭玟,“公子可是,单州谭老将军的后人?”
谭玟了然,既知张朔事,自然知道自己的来历。他审视片刻,微微颔首。
“果然。”男子将茶盏推至他面前,语气带着敬意与感慨,“谭帅当年坐镇西陲二十余载,力拒西凉,保境安民,实乃国之干城。下官昔年在边军文牍中,屡见谭帅威名,心向往之。”
提起祖父事,谭玟垂下眼睫,心头微涩。
男子又问,“谭公子早年,可是去了青崖山学艺?”
谭玟背脊瞬间绷紧!手下意识已抚向那把唐刀——自己曾涉嫌陈沧命案,上过海捕文书。
男子抬手安抚,“莫紧张,我若真是诱捕,也不必费此周章。”他话锋一转,“只是听闻,谭公子在青崖山时,曾醉心方术,研制出一种……威力远胜寻常爆竹的药方?可有此事?”
谭玟心念电转,面上不显,“不过是些顽童把戏,图个声响热闹,并无骇人之处,大人谬传了。”
“也罢。”男子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以食指蘸了杯中清茶,在光洁的桌面上勾勒出一个古怪符号。
谭玟瞳孔骤缩——那符号,是星斗图上的标记之一。
男子画完,抬眼观察谭玟神色,见他虽极力克制,但那一闪而过的震动却未能逃过他眼睛。男子了然,不再看那水痕,转而似是无意般,哼起几句市井俚曲,“天河清浅夜航西,玉衡指路渡寒溪,三垣外,四辅移,不见牵牛来负犁。”
谭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根本不是什么俚曲。是他幼时,祖父常握着他手,一遍遍教他念的“童谣”。词句荒唐,音韵奇特,他当时只当是游戏,此刻听来,其中竟暗嵌“天河”、“玉衡”等星辰古称。
他放下茶盏,声音沉了下来,“这位大人,你知道我此前种种,连我祖父教我的童谣你都一清二楚。敢问——大人与张朔将军,是何干系?”
男子迎着他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缓缓开口,“谭公子是聪明人。此星斗符号及那口诀,乃是尊祖当年统帅的‘夜不良’所用——是朝廷埋在西北最深的一根钉子。张朔正是自尊祖卸甲后,代朝廷接管夜不良的皇城司公事。如今夜不良虽日渐凋零,但此套暗语体系精妙隐秘,沿用至今。”
谭玟怔在当场。祖父……竟曾执掌“夜不良”——专司西北密事的暗桩队伍?那金丝软甲中的星图,那童年古怪的“童谣”……原来如此。
男子仿佛看穿他心中惊涛,语气转为叹惋,“谭家满门忠烈,一场大火一夜之间……你一身文武艺,流落江湖,朝不保夕,可惜了。如今西患未平,朝中暗流汹涌,正是用人之际。皇城司……需要忠良之后,需要熟知边事、且有胆有谋之人。若公子不弃,愿为国效力,重振谭家声威,为父祖昭雪,未尝没有门路。”
皇城司。
果然,自己过往身世,入京后的行踪。只有皇城司这样手眼通天的衙门才能做到如此。
谭玟沉默了一瞬,放在膝上的手握紧又松开。他抬起头,声音沉稳,“敢问大人,可知我谭家三十七口一夜殒命,为何官府只以‘不慎走水’草草定案?求大人明示。”
男人轻轻摇头,叹息道,“当年我职位低微,此等惊天大案内情,岂能得知?卷宗讳莫如深,非我能触及。”
谭玟中刚燃起的一点期待,缓缓熄灭。他早该料到——此人虽然知道得多,却未必愿意说,或者说,未必敢说。
他沉默良久,化作一声叹息,“大人美意,谭玟心领。只是……在下闲散惯了,身上又背负楚州陈焕之案的人命官司,恐污了司衙清地。”
“楚州之事,”男子轻轻摆手,语气平淡,“漕帮内讧,歹人火并,与你有何干系?此事早已了结。入得皇城司,过去种种,皆可如风飘散,了无痕迹。当然,前提是,今后所为,皆在‘有用’与‘可控’之列。”
谭玟背脊陡然窜上一股寒意——此人提起楚州人命时那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那十几条性命不过是账簿上可以随手勾销的一笔数字。皇城司不是可以容下“真相”的地方——它只容得下“有用”的人。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抵触,起身,抱拳,“多谢大人告知先祖父往事。入司之事,且容在下……细细思量。”
男子也不强留,神色依旧温和,“无妨。若他日想通了,来此‘墨韵斋’。天下虽大,有志者,终有报国之门为你而开。”
谭玟再次抱拳,转身离去。
走出墨韵斋,秋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掠过。转过街角时,余光里,斜对面书画摊的老板在他经过后,伸手将摊上一面铜镜极自然地调整了一下角度。
是错觉么?
他脚步未停,一股更深的寒意却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这座繁华帝都的夜幕下,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沉默地注视着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行人。他忽然想起肖石——那些在尸山血海中并肩厮杀的日子,虽然凶险,却从不需这般处处提防、步步惊心。汴京的暗处,比边关的明刀明枪更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