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工作完成以后,汽笛发出了悠长的轰鸣,渔船缓缓离岸,向着大海进发。
陈立诚坐在甲板上,手里一块葱油饼,望着远处,身体随着甲板摇晃。
夜里坐船需要一定的胆量,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黑幽幽的,没有尽头,分不清海天界线。
像深渊。
现在还好一些,周围有别的船,背后有黑崖镇,开上半个小时,漫无边际的黑幽幽里就只剩下他们这一条船了。
海上忌讳多,什么死不死的,回不来了,肯定是不能说的。
林贝昨天那个噩梦,他在岸上听没什么感觉,这会儿,朝着海,寒意一阵阵从脊背爬上来。
陈立诚连着咬了几口饼,囫囵嚼两下就咽下去。
肚子充实的时候,人的胆子会大一点。
他对大海怀有很深的畏惧。
还记得七岁那年,台风来得那么突然,雨都没一滴,他照常回家。
远远的,看见好多人哭天抢地,他从大人的腋下挤出去,码头一片废墟,他自己的家也只剩几片残垣断壁。
那是他第一次直面大海的威严,震撼,迷茫,惊愕,一切都比悲伤来得更早。
爸妈还在的时候,总跟他说这不能跳,那不能跑,水深的地方不能游,人活着必须那么小心翼翼,然而大海只要一个浪,就可以直接收掉几十条人命。
哥哥出门之后,林贝就睡不着了,十一年累积的心理阴影让她惶惶不安,干脆下了床,把客厅的灯开了,坐到书桌前。
这个位置可以看见海平线,虽然看不到码头,但能目送一只只亮着灯的船驶向远海。
其中会有一只载着哥哥的船。
两三点的码头热闹非凡,船只的鸣笛声响彻夜空,一声接一声,打仗似的,一直到后半夜才静下来。
然后六七点,近海捕捞的渔船归港,又有一阵喧嚣。
林贝知道她哥这一行是安全的,但那是她好不容易才得以重逢的哥哥。
她静默地坐了许久,像崖上无数女人一般,诚心诚意地祈祷,直到海平面上再没有船出去,才低下头,开始面对自己的作业。
数学是她的一生之敌,小学就不行,初中更惨,高中头皮发麻,到了大学,两眼一抹黑。
林贝当年能考上大学,也是吃了一点红利。
她这一届的数学特别简单,但凡晚一年高考她都凉透了。
太阳慢慢从崖顶爬起来,唤醒了沉睡的大地,林贝一个凌晨啃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数学课本。
到底是学过的东西,即便很多年没碰了,沉下心复习还是比较快的。
而且她发现十六岁的脑子用起来也很灵,不像后来工作,每天跟浆糊似的,转都转不动。
家里是没有早饭的。
烧烤店经常忙到十一二点,甚至凌晨,夫妻俩晚睡已经养成习惯,不管前一晚有没有客人,醒来都是日上三竿。
这是工作需要,林贝没强求,饿了就从餐桌上掰一块饼回来吃。
到十点钟,有些犯困了,林贝跑去冰箱,把看上去没那么新鲜的大白菜拿了出来,还拿了三根玉米棒子。
烧烤店的蔬菜基本就白菜、韭菜和玉米棒。
镇上交通困难,这些蔬菜和畜肉都是悬崖对面的村民徒步背过来的。
他们背得不容易,翻山越岭,黑崖镇这边的人买的也贵,陈三妹夫妻一般不舍得吃,除非这顿不吃下顿就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