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只漏进来一丝气,但足以让我吸进一口带着树叶清味的空气,而不是快要在自己的颤抖里喘不过气来。
我还是……苏斩秋。
这个名字……好像很久没有这么清晰地想起来了。苏斩秋。是谁起的呢?好像是……爷爷?一个很老很老,总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看棋谱的老人。他说……
一段模糊得几乎像是梦境的碎片,猛地撞进脑海:午后刺眼的阳光,竹影摇曳,石桌上刻着楚河汉界的棋盘,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推过来一个木罐,里面是温润如玉的棋子。
一个苍老含笑的声音说:“……秋天好,肃杀,冷静。棋盘上见真章,该斩断时就斩断,别犹豫……咱们秋秋,以后是个明白人……”
斩断……什么?
画面碎了,只剩下那句“别犹豫”和“明白人”,像火星一样烫了一下我的意识。
我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蹲在地上,一手按着沾了土的篮子,一手紧紧握着那个冰凉的棋罐。
狼还在面前,金色的眼睛里,似乎第一次有了一丝细微的、类似“感兴趣”的神色,看着我手中突兀出现的罐子。
我握紧了手里的棋罐。罐身传来一丝稳定的凉意,那股凉意顺着胳膊,好像慢慢流进了我还在发颤的身体里。
“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依然很小,但好像没那么抖了。我避开狼直视的眼睛,目光落在滚出来的那块脏布上,“我想……先把篮子捡起来。”
我没看它,也没等它回答。我只是慢慢地、尽量不让腿抖得太厉害地,彻底蹲下身,伸出因为紧张而有些麻木的手指,去够那个藤篮。
我的动作很慢,手指碰到粗糙的藤条时,顿了一下,然后,我用另一只握着棋罐的手,肘部撑着膝盖,帮这只手稳住,一点一点,把篮子的提手攥进掌心。
很重。但我把它提起来了。
然后,我松开提手,让篮子暂时靠在我曲起的膝盖上,空出手,去捡那块布。布包沾了土,边缘有点湿漉漉的,可能是清晨的露水。
我把它拿起来,没有立刻放回去,而是用指尖,很慢、很仔细地,拂去上面湿润的泥土。一下,又一下。
我做这些的时候,背微微弓着,头低着,视线范围里只有自己沾了泥的裙角、粗糙的藤篮、还有手里这块需要拍干净的布。
我知道狼就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我不知道它是什么表情,会不会不耐烦,会不会觉得我在拖延。但我不想去猜了。
这个蹲着、收拾残局的动作,这个背对着它的、小小的空间,莫名其妙地给了我一点点……喘息的机会。
让我发软的膝盖有机会支撑住身体,让我急促的呼吸能稍微平复一点,让我那团乱麻的脑子,能抓住那一闪而过的、关于冰凉棋子和“斩断”的火星。
我不是在下棋吗?虽然棋盘看不见,对手也不是人。
但罐子在我手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泥土和树叶味道的空气灌进胸腔,有些刺,但让人清醒。
我稳稳地把拍干净的布包,重新放进篮子,摆好。
然后,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撑着自己发麻的膝盖,慢慢地、有点摇晃地,站了起来。
转身,面对狼。
我的腿好像还是有点软,但能站住了。我左手提着重新收拾好的藤篮,右手,把那个冰凉的棋罐,更紧地抱在怀里,贴在身前。
罐口微弱的紫光,透过我的手臂,映在粗布裙子上,形成一小团朦胧的光晕。
我看着狼。它金色的眼睛也看着我,似乎在等待我最终的“选择”。
我没有回答它那个关于“摘帽子”的问题。
我只是看着它,看着这片被规定好的森林,看着脚下这条唯一发光的“正确”小路,然后,非常非常轻地,但清晰地,问了一个在我捡东西时,从混乱中慢慢浮出来的问题:
“如果……”
我的声音不大,林间的风几乎就能吹散,但我努力让它每一个字都清楚。
“……如果我不想选你给的路,”我停顿了一下,抱着棋罐的手臂收紧,“也不想,只走这一条路呢?”
狼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