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晓云的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洛星野以为生活终于可以回归平静了。每天上班、画稿、下班,回家和商烬一起吃晚饭,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说几句有的没的,然后各自回房睡觉——不对,最近他已经不怎么回自己房间了。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的枕头出现在了商烬的床上,他的睡衣挂进了商烬的衣柜,他的牙刷插进了商烬杯子旁边的位置。商烬没有说过“搬过来吧”,洛星野也没有说过“我想搬过来”,但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像桂花到了秋天就会开,像牛奶每天早上都会出现在餐桌上。
某个周五的晚上,商母打来电话。洛星野正窝在商烬怀里看电视,商烬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嗯……嗯……好,我问问他。”商烬说了这几句之后就挂了电话,低头看着洛星野。洛星野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怎么了?妈说什么了?”
“妈说,”商烬顿了一下,“想给我们办一场婚礼。”
洛星野愣住了,坐直了身子,从商烬怀里挣出来,转过身看着他。“婚礼?”
“嗯。”商烬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今天晚上吃面”之类的事情,“她说上次什么都没有办,委屈你了。这次想补办一场。”
洛星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委屈吗?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领证那天他穿了一件白色亚麻衬衫,商烬穿了一件黑色薄毛衣,两个人在民政局拍了照、签了字、领了证,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商母在门口等着,眼眶红红的,拉着他们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没有白纱,没有红毯,没有鲜花和誓言。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联姻而已,不需要那些。但现在商母说“委屈你了”,商烬说“想补办一场”,他忽然发现,他其实是想要的。不是想要一场多么盛大的婚礼,是想要一个仪式,一个正式的、公开的、有见证的仪式,告诉所有人,也告诉自己——他不是联姻的工具,他是商烬的伴侣,是商烬等了很久的那个人,是商烬愿意用一场婚礼来郑重对待的人。
“你不想办也可以。”商烬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洛星野抬起头,看着商烬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除了他的脸什么都没有。“我想办。”洛星野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商烬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婚礼定在一个月后。洛星野本来以为商烬会请策划团队、婚礼统筹、专业的设计师,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但他没想到的是,商烬几乎参与了每一个环节的决策——场地、布置、音乐、菜单、座位表,每一样他都要亲自过目。“你不用这么累的,”洛星野有一天晚上看到商烬还在看场地方案,忍不住说,“有团队在弄。”
“不累。”商烬头也没抬,继续翻着手里的方案。
洛星野走过去,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跟着他一起看方案。“这个花不好看,”洛星野指着其中一张效果图,“换一个。”“你喜欢什么花?”商烬侧过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鼻尖几乎碰到鼻尖。
洛星野想了想。“桂花。檀香园那棵桂花树的花。”“那个花期过了。”“那就用干桂花。或者用桂花形状的装饰。”商烬点了点头,在方案上写了几笔。
洛星野趴在他背上,看着他在纸上认真写字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安心。这个男人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在家里却会为了婚礼上用什么样的花,一笔一划地写下来,比签合同还认真。
婚礼的场地选在了檀香园。商烬说那是洛星野从小玩到大的地方,有意义。洛星野知道他没有说出来的那一半——那是商烬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地方,也是商烬等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在桂花树下办婚礼,让那棵见证了所有暗恋的树,也见证他们终于走到一起。
婚礼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深秋的阳光金灿灿的,洒在檀香园的每一个角落,把庭院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照得透亮。虽然花期已经过了,但洛星野让人用干桂花和金色绸带做了许多装饰,挂在树枝上,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淡淡的桂花香,混合着深秋干燥温暖的气息。
洛星野在二楼的房间里换衣服。他穿的不是上次试的那套浅灰色西装,而是一套纯白色的,剪裁利落,线条流畅,是商烬专门找设计师定做的。洛星野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还在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在杂志上看到一页西装广告,模特穿着白色西装站在花树下,他盯着那页广告看了很久,在心里偷偷地想——要是以后能和商烬一起穿这样的衣服就好了。那时候他觉得这是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
现在梦就在镜子里面。
门被敲响了。江临探进半个脑袋,看到洛星野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愣住了。他走进来,绕着洛星野转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洛星野,你今天好看得不像真人,”江临说,语气难得正经了一回,“你确定你是洛星野?不是哪个男模假冒的?”
洛星野被他逗笑了。“你能不能正经一点?”“我很正经,”江临站在他面前,帮他整了整衣领,“你今天要结婚了。不是领证那种结婚,是办婚礼那种结婚。有花有草有戒指有誓词,有所有人看着你们那种结婚。你紧张吗?”洛星野想了想。“紧张。”他老实地说。
江临拍了拍他的肩膀,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紧张就对了,”他说,“不紧张的婚礼不叫婚礼,叫走流程。”
楼下响起了音乐声。不是传统的婚礼进行曲,而是一首洛星野很喜欢的老歌,大提琴和钢琴的版本,旋律温柔得像风。江临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洛星野的肩膀。“走吧,”他说,“他在等你。”
洛星野走出房间,走下楼梯。楼梯两侧挂满了金色的桂花装饰,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把那些干桂花照得像在发光。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去,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看到了商烬。
商烬站在楼梯尽头,穿着一套白色西装,和洛星野身上的是同一个系列的设计。他比平时看起来更挺拔、更清隽,眉眼间那层终年不化的霜,在今天好像全部融化了。他的目光落在洛星野身上,从头发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腰线,从腰线看到脚尖,然后回到脸上。他没有说话,但洛星野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一切——这个人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洛星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商烬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洛星野把手放了上去,指尖触到商烬掌心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商烬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就那么一下,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洛星野捕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