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花马在空地上疯跑了几个来回,踢翻了三张桌子、两盏灯笼,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它的呼吸还是很急促,鼻孔喷着白气,四蹄还在不安地刨动,但总算是停了。
龙啸没有急着下马,而是俯下身,手顺着马脖子轻轻抚摸,从鬃毛到肩胛,一下一下,不轻不重。
那马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耳朵也不再那么紧张地竖着,而是微微向后转了转。
“好马。”龙啸低声说了一句。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已经吓得面如土色的马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走回花月楼门前。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好身手!”
“龙二少爷威武!”
“这才是真本事!”
管事从彩棚后面探出头来,确认马已经制服了,才战战兢兢地走出来,朝龙啸深深鞠了一躬:“龙公子好身手,多谢龙公子出手相救。”
龙啸摆了摆手,正要开口——
“龙公子留步。”
一道声音从楼上传下来,很轻,很柔,又软又糯,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龙啸抬起头。
三楼那扇窗户的纱幔被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拨开,露出那张银发红瞳的脸。
她半倚着窗棂,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那双猩红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别样的东西。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却比那晚花魁游城时的飞吻更加勾人。
她收回目光,看向管事,声音依旧又软又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陈伯,把玉牌收回来。”
管事一怔:“小欺姑娘,这……”
“诗魁换人了。”狐小欺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改主意了。”
人群中一片哗然。
顾言之的脸色沉了下来,捧着玉牌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抬起头,看向三楼那扇窗,声音不卑不亢:“小欺姑娘,在下冒昧问一句,您改主意的理由是什么?方才您亲口说了,选诗不选人,现在龙公子诗未入选,却因为制服了一匹马就成了诗魁,在下不服。”
“对啊!不服!”方才闹事的那个中年男子又嚷嚷起来,“凭什么?就凭他会骑马?”
狐小欺没有急着回答。她的目光从顾言之身上移开,在人群中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龙啸脸上。
她看着他,猩红的眼眸中带着一种促狭的、狡黠的光,又分明藏着几分认真的、郑重的东西。
“顾公子,”她的声音依旧又软又糯,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郑重的意味,“您的诗写得确实好。‘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奴家读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美。”
她顿了顿,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龙啸的脸。
“可奴家更喜欢龙公子的那一首。”
顾言之眉头一皱:“他的诗?”
狐小欺轻轻笑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洒金笺纸,展开,念道:
“花月楼前月色新,五花马上待何人。
若能一见花魁面,不枉洛城富贵身。”
她念完,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顾公子,您觉得这诗如何?”
顾言之沉默了片刻,如实道:“平仄尚可,对仗欠工,遣词造句也……直白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