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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年(第3页)

陆清野从窗前转过身来,走过来站在沈溪旁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江屿白手心里——是一颗铆钉,表面涂着暗红色的荧光粉,边缘磨得光滑圆润。他带在身边近四十年了,从北极村那晚江屿白在雪地上说“两颗参宿四,一颗在她手里,一颗在我这”开始,他就一直带着这颗铆钉。

“这颗铆钉还给你。那时候你给了我两颗,说一颗是她的,一颗是我的。现在这颗是你的。”陆清野握紧他的手,把铆钉压在他掌心里,“参宿四有伴星了。不是两颗,是三颗。多出来的这颗叫曙光一号。”

江屿白低下头,看着手心里这颗铆钉。铆钉上的荧光粉已经褪了不少,但暗红色的光泽还在。它在他的掌纹里微微发光,跟很多年前在北极村雪地上第一次看到极光时一样亮。他把铆钉握紧,抬起头。

“还有一件事。曙光一号的临床试验中,有一位患者特别值得关注。女性,二十二岁,刚被确诊RPE65突变型视网膜色素变性。双眼视野还完整。治疗前她的视力是0。6。治疗后半年复查,视野没有缩小,视力提升到0。8。”

“0。8。”沈溪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比我的0。35高很多。”

“她的OCT片子我看过。很像你多年前的状态——黄斑结构完整,色素上皮层的萎缩刚刚开始。她还有机会用曙光一号稳住大部分视力。她说她想学医,像陆清野那样。她说她想给未来跟她一样的病人治病。”

沈溪把盲杖换到左手,右手在画架上摸索了两下,找到那管荧光粉,拧开盖子。她把手指伸进粉盒里蘸了一点,然后把手伸向江屿白的方向。他在她面前蹲下来,她用手指在他的额头上轻轻画了一颗很小的五角星。荧光粉是暗红色的,在他眉心的位置留下了一个不规则的光斑。

“你以前说过,你欠我一些东西。现在不欠了。这颗星星是凭证。”

江屿白低下头,让那颗荧光粉画成的星星贴在自己额头上。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额头轻轻靠在她画架的边缘,闭了一会儿眼睛。画架上的触觉画被窗外的晚风吹得轻轻晃动,丝绸做成的极光在风里微微起伏。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省城的夜空看不到极光,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陆清野走到窗前,抬头望向西南方向——猎户座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参宿四在猎户左肩,颜色比当年更深更暗。但那颗恒星还在。它还亮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内侧的盲文凸点贴着他的皮肤,那是他刻给她的“同上”。

江屿白走到他旁边,把铆钉放进口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一张素描。那是他多年前在北极村栈道上画的——三个人的背影站在雪地里,面朝黑龙江冰封的江面。他把素描展开,看了一眼,然后默默把它撕成了两半。陆清野转过头看他。

“为什么撕了?”

“这张画画的是过去。”江屿白把碎片折好放回口袋,“明天我要画新的——实验室里那个22岁的女孩,第一次注射曙光一号时的样子。郝姐孙女寄来的北极村新照片。还有你们家窗台上那盆多肉——它开花了。你不知道吧?我今天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很小的一朵白花,藏在叶片中间。”

“你什么时候学会画画的?”

“在北极村。零下四十五度。你说浪漫是被冻出来的。画画也是。你老婆教我的。”

陆清野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客厅里的沈溪,她正坐在画架前面,用手指把荧光粉一点点地按进参宿四的边缘。她的手指很慢,很稳,每一粒荧光粉都嵌进了砂纸的缝隙里。三十多年了,她画画的姿势没有变过——左眼眯着,右眼闭着,脸凑得离画布很近很近,像是在用睫毛感受色彩的深浅。窗外的星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发染成了银色。她感觉他在看她,没有抬头,只是把嘴角弯了一下。

“陆清野,你在看什么?”

“看你画画。”

“画得好看吗?”

“好看。”

“你说‘好看’的时候,停顿比平时短零点几秒。所以是真的好看。”

“真的。”

她把荧光粉的盖子拧紧,把画笔放在调色盘旁边,然后站起来用盲杖探到窗前。她站在他旁边,把脸转向窗外。

“参宿四在哪里?”

“西南方向。猎户座左肩。刚升起来,还很矮。”

“它还在亮吗?”

“在。比以前暗了,但还在。”

“那就好。它还在。”

三个人就这样站在窗前,看着猎户座缓缓从地平线上升起。那颗暗红色的恒星在城市的灯光里若隐若现,但仔细看还是能看见。那是六百四十年前发出的光,走过了六百万亿公里的黑暗,在即将熄灭的时候到达了三个人的眼睛。

郝姐走了多年,但她钉在星空图上的北极星铆钉还在。林念念在省城,昨天还打电话来说要给沈溪带新出的盲文标签打印机。江屿白不走了,他打算在南城买一套小房子,离桃源新村走路十五分钟。陆清野明年退休,他说退休后要带沈溪再去看一次红色极光——这一次不是跨年,是随便哪一天,只要极光还在,他们就去。不是赴约,不是还愿,是想去就去。她回答好,然后说——“顺便去郝姐的民宿看看。她孙女说,那串红灯笼还在。没有人换过灯泡,但每年冬天都会亮。”

这天晚上,沈溪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南城一中天文台,望远镜还在,圆顶的裂缝还在,月光从裂缝里漏下来铺在地面上,还是当年的旧木头色。陆清野蹲在地上修赤道仪,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手指沾满了机油,小臂上有一道刚结痂的伤口,边缘泛着粉色。江屿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印着省医科大的校徽。他看着她,说——“沈溪,你的画被选上了。市赛银奖。”她转身看画架——画架上是一幅刚完成的画,黑色天幕,密布繁星,参宿四在猎户左肩发着不规则的、微弱但倔强的红光。圆顶下面,一个少年的背影站在望远镜旁边,校服有一点点大,在风里微微鼓起来。画的右下角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倒数第二片落叶》。她走过去,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铅笔字是凸起来的,像是盲文。

窗外的参宿四还在天边低低地亮着。它的光走了六百四十年,穿过星际尘埃,穿过地球大气层,穿过省城上空稀薄的雾霾,透过桃源新村四楼那扇朝北的窗户,落在她闭着的眼睑上。这大概是它到达的最后一个角落,但这一刻,光年不是距离,是时间——是她从天文台走到这里的全部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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