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常宁（第2页）

徐仪明白，父亲的离世，在政治上切断了她与朱棣最重要的外部依托。自此，燕王府在朝堂与军中的种种周旋，再无徐达的威望可以倚仗，凡事皆需夫妻二人自行筹谋。

对朱棣而言，他虽贵为藩王，但如今想真正在军中立足，就不能仅凭亲王的身份，而必须建立一支真正听命于己、信赖己身的骨干力量。这便意味着，他需通过日复一日的勤勉治军、与将士同甘共苦，乃至在战术训练与实战中展现能力，才能逐步赢得那些骄兵悍将发自内心的认同与追随，这是一个必须通过具体而持久的努力才能实现的过程。

于是朱棣不知疲倦的在北平的军营与卫所之间奔走。而徐仪在后方，也不肯松懈，和府相，北平府的官员一起，将北平府的民册、田亩、市集、乃至于一砖一瓦的修缮，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在她和朱棣的授意下，燕王宫的仓禀，在灾年开仓放粮，宫里的医官，会定期去城中义诊，王爷和王妃身边的儒士，女官，也会定期道城中的学堂讲学。百姓们或许不知道朝堂上那些云波诡谲的争斗，却认得跟着燕王夫妇，有安生日子过。

人心，便如这北地的土壤，你用心浇灌，它总会给你回报。徐仪和朱棣想要不被风浪打翻，就必须将根须，牢牢扎进北平的军民心里。

二人一外一内，各司其职，在这些新的变化与无声的抗衡中，三年时间，悄然而逝。

北平城外冻了又化的护城河水，比江南的秦淮河水深沉。城里的烟火气，也一年比一年浓郁。

这一日，倒春寒依旧料峭，书房里却暖意融融。徐仪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三杯尚在冒着热气的清茶。她的对面，坐着的是目光深邃如古井的姚广孝，以及面相奇古、神情肃然的相士袁珙。

三人刚刚得知冯胜北征纳哈出，初步获胜的消息。

“冯胜虽为大将军，然此番北征纳哈出，真正出尽风头的，还是那位征虏左副将军蓝玉。”姚广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军报上说，他率轻骑穷追数百里，直捣黄龙，迫使纳哈出举众来降。此等功绩，怕是连着去岁平定云南的战功，要一并封赏了。”

袁珙捻着自己下颌的几缕山羊须，慢悠悠地开口：“蓝玉此人，我观其相，有虎狼之姿，然眉宇间骄狂之气已然外露，行事不知收敛，非是能久居人下之辈，亦非能长久承恩于陛下之人。”

“袁先生所言不差，”姚广孝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可如今，太子殿下春秋鼎盛，储位稳固。蓝玉是已故太子妃的舅父，只要太子殿下能容他，蓝玉的青云之路，便无人可挡。”

“太子殿下要用他，自然是为将来计，为削藩计。”姚广孝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徐仪不禁皱起了眉头。一个战功赫赫、手握兵权，且与储君有姻亲之谊的武将，是多么好用的一把刀。她甚至能够想到蓝玉会如何仗着太子的权柄，一步步地，将整个北方的军务都揽入怀中。

这天经地义的阳谋，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徐仪凝神思索了片刻，抬眸忽然问道：“京里可有消息，太子殿下可还有意迁都西安？”

姚广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王妃总能从纷乱的线头中，抓住最关键的那一根。他微微颔首：“按贫僧的师兄傅洽自京中递来的消息，太子殿下心意甚决，已多次在朝会上提及此事，只是为朝中诸老所阻，暂时搁置了而已。”

徐仪心中了然。若迁都西安，南京便成了留都，北平的战略地位将更加凸显。

她正待再问些什么，书房的门口却传来问安的声音。

女官薛玉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垂着头，等待着徐仪的示下。

“何事？”徐仪的声音清淡。

得了允准，薛玉照快步走到近前，压低了声音，恭敬回禀：“王妃，方才后院传来消息，那位宫人，已于申时三刻，产下了一个女孩儿，母女平安。”

这位宫人，指的是两年前从南京皇宫送来的女子。

一瞬间，书房内落针可闻。

姚广孝与袁珙对视一眼，随即又都像老僧入定一般，眼观鼻，鼻观心。这本是燕王府的喜事，一个女孩儿，虽不比王子那般干系重大，却也终究是王爷的血脉。可她并不是出自徐仪腹中，便让一切都显得有些微妙。

徐仪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她只是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回几上，发出一声清微的磕碰声。

“知道了。”

她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喜怒。顿了顿，她才又补充了一句。

“去个人，告诉王爷一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