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就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此刻任何言语都是无力,他能做的,也只有陪在她的身边。
徐达的丧事是国之大事,魏国公徐达之死,更是震动朝野。前来吊唁的勋贵官员络绎不绝,朱棣作为女婿站在灵堂外,对往来宾客——还礼。
他穿着素服,身形清减不少,面容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意,再加上那副沉痛肃穆的神情,任谁看了,都觉得燕王殿下情深义重,为岳父之死伤心过度,以至于形销骨立。
但他袍服下的膝盖依然在隐隐作痛,深入骨髓的寒气,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日头西斜,殿内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紧接着便是侍女们慌乱的哭喊。朱棣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瞬间转身,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大步跨入殿内。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徐仪倒在冰冷的地上,身下的裙摆散开,微微隆起的小腹,在这一片惨白与死寂中,显得格外刺眼。
“阿姐。”耳边传来徐辉祖的一声惊呼。
“传御医!”朱棣的声音让整个嘈杂的灵堂瞬间安静下来。他几步上前,将徐仪打横抱起。怀里的人儿轻得像一片羽毛,身体却冰凉得可怕。
他抱着她,穿过庭院,穿过所有惊愕的、同情的、探究的目光,稳稳地抱回了卧房。
御医来得很快,跪在床前诊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卧房里的空气凝重。
良久,御医才叩首回话,声音干涩:“回燕王殿下,王妃此前已数次生产,身子本就有些亏虚。这一胎又逢长途颠簸,加上心绪郁结,悲恸攻心,已动了胎气。老臣已开了安神的方子,只是这胎气要养回来,怕是颇为艰难。若再有差池,恐有早产之虞。”
朱棣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御医如蒙大赦,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朱棣坐在床沿上,看着床上妻子毫无血色的脸,戾气与悔意在胸口翻腾。
若不是为了自己,徐仪何至于此?若不是自己遇险,他们本可以早几日回到南京,徐仪或许,还能见上父亲最后一面。
他的怒气无处发泄,最终都化作了沉甸甸的愧疚与自责。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徐仪冰凉的手,那只手在他宽大的掌心里,显得格外纤细脆弱。他握得很紧,仿佛想想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
他没有察觉到,谢佩英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口。她原本是想来问问情况,但却看到了那个在人前威严冷峻的燕王,此刻正像个无助的孩子,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无比脆弱。
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随即,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转身走向了魏国公府深处的祠堂。
这里供奉的牌位一只手就数的过来,所以更显得冷清。徐达本是孤儿出身,连祖父母的名讳都无从记起,那时候连饭都吃不饱,又哪儿来的心思记下自己的列祖列宗是谁。故而魏国公府一脉亲眷稀落,远不似韩国公李善长那般,族中表亲叔侄多达几十,是真正枝繁叶茂的大家族。
姚广孝穿着一身玄色僧袍,盘膝坐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谢佩英倒佩服这和尚如今还能念的进去经文,她缓缓走了进去,在姚广孝身侧的另一个蒲团上坐下。
“国公爷刚走,大师竟还能如此静心诵经。”
姚广孝的诵经声戛然而止,淡淡地道:“唯有心静,才能将许多事想得透彻。”
谢佩英的目光落在前方那块崭新的牌位上,眼神却异常冰冷:“老爷这一去,燕王在军中的倚仗,便失了大半。朝堂上下,包括东宫,或许都会认为时机已至。削藩之举,恐怕会比我们预想的来得更快,更急。”
姚广孝微微颔首,声音古井无波:“何止是夫人说的这一桩。秦、晋、燕三王,往日尚能维持表面和睦,实则早已相互对立,剑拔弩张。燕王此次身陷险境,便是开端。信任一旦荡然无存,兵戎相见,恐怕也为时不远。”
谢佩英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悲凉:“好在,老爷走前,布置得周全。他帐下能征善战的将士,这些年明里暗里都与燕王府有了往来。北平城里,到底有燕王继承了老爷的根底,就总还有经营的余地。”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忧虑之色浮现在脸上:“只是,我怕燕王与仪儿,还没真正做好准备。他们还未完全认清,即将要面对的是何等严峻的局势。”
“王爷和王妃,都是聪慧过人,假以时日必会想明白的。”姚广孝淡淡地说道。
谢佩英唇角掠过一丝苦笑,"聪慧有什么用?皇帝设藩王屏障以拱卫大明江山,本是良策。但却只适用于威望足以镇压一切的君王。若继任者威严不足,又或者生性多疑,那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藩王,便不再是屏障,而成了莫大的威胁。削藩,是早晚的事。"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老爷和我不得不提前布局,只是苦了仪儿这孩子。”
姚广孝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他幽幽道:“王妃心中自有丘壑。她心里装着大义,更装着燕王。她明知贫僧对朱家皇室心存不满,野心勃勃,却因为贫僧能助燕王一臂之力,便对贫僧的来历和心思佯作不知。这份决断,实属难得。”
“大师虽通玄机,却终非神明,哪儿能无中生有。”谢佩英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他若没有那个心思,你就算说破了嘴,他也迈不出那一步。你不过是让他得以看清自己的本心罢了。”
姚广孝默然不语,算是默认了。
谢佩英却将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可现在这样,还不够。”
“我们想要的,是他们两个,有改天换地的决心。现在的仪儿,心还是太软。她能为夫君筹谋,能为大局隐忍,却做不出让她的丈夫去谋逆犯上。”
姚广孝也赞同道:“夫人,你我如今所为,皆是‘术’。术,是手段,是计谋,揣摩人心,因势利导,借力打力。术,是很好掌控的东西。可‘道’却不同。一个人安身立命的根本,他所坚信不疑的道义,不是外人几句话就能改变的。那需要机缘,需要变故。”
他看着谢佩英,眼中闪过一丝冷酷:“夫人,要有耐心。”
谢佩英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尽的苍凉与坚韧:“我有无尽的耐心等着那孩子成长。我已经等了几十年,也不在乎,再多等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