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宫晓卿心头并未生出半分惊喜,反倒只剩满心茫然与无措。她在春风阁浮沉多年,除却略通文墨、习得几分琴艺外,再无半点谋生傍身的能耐。一旦真的赎身脱籍,脱离了风月樊笼,前路茫茫,她又能去往何处、靠什么安身立命?
可她心里清楚,若不随沈泓砚离去,待他一走,自己眼下这片刻的安稳,定然会瞬间崩塌。梁婆向来唯利是图,没了沈泓砚的暗中照拂,她迟早会被强行逼着重接客,再难有半分喘息之地。
与其困在这风月牢笼里任人摆布,倒不如借着这个机会赎身离去,哪怕前路未知,也好过再陷深渊。
“好。”宫晓卿坚定应下,随后简单收拾了几件最朴素的衣物,又带上了渡无忧留下的那本《女戒》,而后从窗台的那盆月季中折下一朵花苞放入包袱内,转身便跟着沈泓砚走出了房门。
主院之内,梁婆本已安歇,却被下人匆匆吵醒。听闻是沈泓砚到访,心底的不快当即敛去,这位向来是春风阁的大主顾,万万怠慢不得。
待弄清二人来意,梁婆倒也干脆,张口便报出一万两赎身价码。她心里自有一本精明账,宫晓卿这些年始终不肯接客,年岁渐长,早已没了年少青涩身价,如今沈泓砚肯肯拿出重金为她赎身,对自己而言,着实是一桩划算买卖。
沈泓砚倒也没跟她讨价还价,伸手便从袖子里掏出一万两银票放在桌上,待到下人取来宫晓卿的卖身契,他仔细核验无误,便当着众人的面,借烛火将这张禁锢了宫晓卿多年的身契,尽数燃成灰烬。
宫晓卿望着那团渐渐熄灭的灰烬,耳边仿佛真的传来枷锁碎裂的轻响,那张困住她半生、禁锢她自由的卖身契,终是化为乌有,再不能缚她半分脚步。眼底翻涌着酸涩与释然,泪水险些落了下来。
二人走出春风阁,沈泓砚从怀中取出一颗易容丹,又递过五百两银票,低声叮嘱:“这是易容丹,服下后可改样貌身形。你容貌生得姣好,孤身在外极易惹人觊觎、招来歹念。待天微亮便服下,随后寻一辆马车,径直往河稞镇刘家村去。沈容溪在那里建了一座女子学院,专教女子识字学艺,是正经安稳的去处,定然安全。”
“沈容溪?你不是……”宫晓卿握着银票的指尖微紧,犹豫着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究是不敢太过直白地追问他口中的矛盾。
沈泓砚看穿了她的疑虑,淡淡笑了笑,语气坦诚:“我虽常与你抱怨咒骂这个堂弟,可论起做实事,我对他确实心服。单说扶助女子、给她们一条出路这桩事,他的确比我强上太多。”
宫晓卿抬头看向沈泓砚,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一直压在心底的那个问题:“你这些年来对我如此好,可是因为渡无忧与你说了些什么?”
沈泓砚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微微怔愣片刻后便回过神,点了点头:“渡花魁善于修补画册,我母亲的画像因常年被我爹封藏在阁楼中,被虫子咬坏了几处,听闻渡花魁有此手艺,便寻上了她,一来二去就熟络起来了。”
“后来有一次,她郑重其事地寻我,求我代为照看一位对她极为重要的人,言辞恳切。我念着她帮我修补画册的人情,又敬她一片心意,便应下了。直到后来在春风阁见到你,我才知晓,她口中那位要我护着的‘重要之人’,原来就是你。”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宫晓卿听得心头一酸,眼底泛起细碎的泪光,她从未想过,渡无忧竟会以这样的方式,默默为她铺好后路。
“好了,天快亮了,卿娘,我们就此别过。”
沈泓砚拱手朝宫晓卿行了一礼,而后便转身隐入黑暗中,直到再也看不见踪影。
宫晓卿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黑暗中,眼底泛起一层湿意,眸中的情绪不知是对未来的恐惧还是对分离的伤感,但她终究没有出声挽留。
晨雾渐起,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也将这份未说出口的感激与牵挂,埋进了黎明前的微光里。
两日后,沈府内堂。
伏格端坐上位,目光落在沈世权双手奉上的一叠银票上,只凭肉眼估量厚薄,淡淡开口:“沈家主,这银票的分量,未免单薄了些。”
沈世权身形沉稳,语气谦和解释:“伏大人,眼下只是半数银两。余下还差些许零头,我已命人变卖府中古董字画、珍玩挂饰,三日之内,定凑齐十二万两银票,届时尽数奉上。”
伏格眉梢微挑。靖王原定只需二十万两,如今沈世权应下十二万两尾款,多出来的两万两,便可悄无声息落入自己囊中。
心中暗自盘算妥当,他也不再刻意施压,反倒神色松缓,起身准备离去。
“既如此,便依你所言。三日后,我亲自来取这十二万两。”
“属下遵命。”
沈世权躬身拱手相送,待伏格身影彻底远去,方才垂下眉眼,眸底瞬间覆上一层冷冽,暗自冷哼一声。
转瞬三日已过。
五万两银票如期送往伏格下榻的客栈,而沈府之内,漫天火光骤然冲天而起。凄厉的尖叫声、慌乱的救火呼喊交织一片,彻底撕碎了枫落城往日的宁静。
书房内,沈世权手持火把静静立在中央,目光落在暗格中悬挂的发妻画像上,唇角勾起一抹释然的浅笑。随即抬手,将火把掷在早已淋满猪油的账本、往来密信上。
烈焰瞬间蹿起,贪婪舔舐着纸页墨迹,将这些藏了半生的阴私罪证,尽数焚为灰烬。
他无意脱身,甘愿同这片罪恶与过往一同湮灭。
大火连绵烧了两日两夜,府中各门皆被提前堵死,仆从丫鬟死伤无数,无人能逃。直至第三日天降大雨,滂沱雨势才终于浇灭了这场焚尽沈府的荒唐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