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将军憋了一肚子的气,脸色铁青,浑身颤栗,他嘴巴张了几张,结果一个音都没发出来,就吐了一口老血,当场晕厥了!“父亲!”兵部陶侍郎惊呼一声,连忙招呼大内侍卫,帮忙把人抬下去了。剩下一众官员,面面相觑,不知他们是该留,还是该走。而上书房里静悄悄的,想像中的雷霆之怒,并未发生,倒是几息之后,福喜走了出来,朝众人微微一礼,道:“陛下口喻:陶老将军失踪一事,朕自有主张,众卿无须操心。今日朕乏了,诸事留待明日再议!”“臣等遵旨!”众官员再不敢硬触夏元帝的霉头,齐声叩首,告退离开。因为观此情形,谢骋可能复宠了。福喜没有返回上书房,而是机灵地守在了门外。谢骋是个没有情绪的人,长生的代价,就是心湖平静如死水,而他近来偶尔产生的些许波动,是因为祝宁和薛昭。对于夏元帝,谢骋的眼底,总是一片淡然,难以掀起斑斓。诸如此刻,看到夏元帝明显不高兴的表情,他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问道:“陛下怎么了?若是因为陶将军要搜查我府邸而生气,大可不必。”夏元帝亲自斟茶,递了一杯给谢骋,“公子,请喝茶。”谢骋一手接过茶杯,一手提起夏元帝,如炬目光将人上下一扫,“陛下龙体无恙?今日可曾遇见诡谲之人,或奇异之事?”“朕挺好的啊。今日除了上朝,就是在此批折子,不曾外出见人。”夏元帝面露疑惑,“不知公子何出此言?”“无事便好。”谢骋将夏元帝按回在龙椅上,饮下茶水,道:“陶老将军不是凭空失踪的,是因果业障。目前,我也没办法找到人。”夏元帝听得稀里糊涂,“公子,何为因果业障?”“你年纪小,不懂,不要多问。”谢骋没打算说出实情,他把茶杯伸至夏元帝面前,示意添茶。夏元帝连忙添上茶水,并往边上挪了挪,空出一个人的位置,邀请谢骋与他同坐龙椅。“既然陛下安好,我便走了。”谢骋没有时间久留,他还得去找薛昭,不知为何,他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公子!”夏元帝手疾眼快地拽住谢骋胳臂,嘴角抽动了两下,“朕,朕其实不好,刚刚是安慰公子的。”谢骋目光下移,落在那只抓着他的大手上,唇角微勾,似笑非笑,“褚愈之,你几岁了?”“三十。”夏元帝眼神飘忽,不敢对上谢骋。谢骋又生气又无奈,“这么大的人了,还是一国之君,撒谎不脸红?”“公子刚刚不是说我年纪小吗?”夏元帝抓到了谢骋话中的漏洞,反驳的振振有词。谢骋一噎。夏元帝见状,顺势将谢骋拽在了龙椅上,陪他坐在一起,然后拿起御案上的点心,递给谢骋,“这是御膳房今日送来的新品,主料用的是龙井新茶,不甜腻,口感清凉沁香,公子应该会喜欢的。”谢骋不忍拂了夏元帝尽孝的真心,接过点心,尝了一口,“嗯,确实好吃。”顿了下,他忽然想到什么,“你叫御膳房多做些,送到我府上。”今日惹了温思思伤心,弄点好吃的,哄哄小丫头。夏元帝不知内情,高兴的一口应下,“好,再顺便送一桌席面,朕出宫去谢府,陪公子一起用晚膳,也好叫陶家人掂量掂量,敢动公子,会是什么下场!”“不用。”哪知,谢骋不允,“你在宫里好好呆着,用心处理朝政,如若有薛姓女子找上你,你就同她说,你是我的养子,你的生死,由我全权作主!”“公子……”“愈之,你务必记住我说的话!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没办法时刻守着你,保护你,你不可任性,亦无须伤怀,公子待你、待魏骁的情份是一样的。只不过,因为你身份不同,肩负着天下苍生的重任,所以对你较为严厉,你莫要生怨。”谢骋说至此处,从脖子上解下一枚通体淡绿,质地莹润的翡翠平安扣,他摩挲了几下,藏起眼底的不舍,放入夏元帝的掌心,说道:“这是我贴身戴了一百零六年的平安扣,若薛姑娘不相信你我的关系,你便拿给她看。”“薛姑娘?”夏元帝一头雾水,“怎的突然又冒出来一个薛姑娘?祝宁呢?”谢骋无言,“收起你的好奇心,照我说的做,即可。”“好,朕不问了。”夏元帝乖乖点头,但转念又道,“公子,您究竟多大年纪了?这个总可以告诉朕吧?”他只知道谢骋活了很久很久了,刚才听到一百零六年,他便不由自主的在心里默默计算谢骋的年纪。谢骋默叹一气,魏骁粗枝大叶,头脑简单,连他不曾变老都没有发现,而夏元帝则擅长在细致微末中窥探他的秘密。这二人,当真截然不同。“我一百一十八岁了。”谢骋从龙椅上起身,言语暗含警告:“褚愈之,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探究内里的必要。守好你的本心,记住你是因何登上皇位,万万不可被皇权迷了眼,蒙了心!”,!语毕,谢骋阔步离去!夏元帝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但开阖的门声,惊醒了他,他攥着平安扣,呆怔良久。……子夜。城外山神庙。废弃多年的庙宇,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几尊佛像默然的伫立在黑暗中。佛像的彩绘大多已经脱落,露出斑驳的泥胎或砖石,备显狰狞。有的佛像面部残缺不全,缺失了鼻子或耳朵,有的则是手臂断裂,残肢散落在地上。正中的主佛,眼睑低垂,瞳孔处那点残存的暗彩,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带着一丝诡异的神色。在子夜的微光下,佛像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墙壁上,随着夜风的吹拂,影子仿佛也在缓缓蠕动,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陶老将军像块破抹布似的,被扔在佛像的断壁残垣当中。薛昭坐在积满灰尘的供桌上,睇着地上苟延残喘的老头子,神色阴沉又冷冽,“陶谦毅是你祖辈,他的功勋,荫蔽了陶家百年荣耀。你们这些后世子孙,既然享了先祖的福,就要替先祖承担过错。对不对?““你,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陶老将军浑浊的双眼,盛满惊怒,毕竟是打了一辈子仗的沙场老将,被一个少女打晕,莫名地掳掠至此,且全身的骨头,仿若被拆卸重装了一回似的,疼得他忍不住冷汗涔涔,出口的质问,也因此没了气势,软绵绵的,十分狼狈。薛昭身上的寒意,像是淬了冰的刀锋,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供桌边缘的木刺,声音轻得像一缕幽魂,却带着淬毒般的狠戾:“我是什么人?”她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彻骨的凉,在空旷的残殿里荡开回声:“我是来讨债的人,讨一百年前的债,凡是欠了我的人,就算化成一堆白骨,也得从地狱里爬出来,为他的罪孽付出代价!”陶老将军浑身一震,翻白的眼珠骤然收缩,仿佛被无形的利爪扼住了喉咙,他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你,你是薛……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看来,陶谦毅作下的恶,你是知晓的。按年龄推算,陶谦毅当年四十岁,应该是你的曾祖父,你的祖父约莫二十上下,所以你祖父没理由不知道朝政大事,皇权斗争,而这等关乎家族存亡的秘辛,对外人、对族人,定是瞒得死死的,除了家族继承人!因为家主还要拿着功劳簿,为陶家求得荣华富贵!”薛昭从供桌上跳下来,踩过满地的碎石与香灰,一步步走向瘫在地上的老头子。她缓缓蹲下身,嗓音沉沉,带着破碎的沙哑,“我原以为,我的死,是敌人的奸计,是秘术师为我精心布下的陷阱。未料想,背后竟藏着不可告人的塌天秘密!”她冰凉的指尖捏住陶老将军的下颔,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那双漂亮的凤眼里,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恨意,却又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平静:“陶谦毅的功勋底下,埋着多少像我这样的冤魂?你们陶家百年荣耀,究竟用了多少白骨堆砌而成?我的死,击溃了延州军军心,数十万大军败北,延州百姓被屠戮,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陶老将军瞳孔涣散,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能感觉到,少女指尖的寒意,正顺着下颔的皮肤,一点点钻进骨头缝里,比身上的疼痛更刺骨!他的余光,瞥到她身后的影子,心中的疑团更甚,她究竟是人是鬼?鬼是没有影子的啊,可她分明说……薛昭忽地又笑了起来,“你不说话,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我,我不清楚,祖父在世时,我年纪很小,什么也不知道。”陶老将军别过眼,试图躲开薛昭的审视,只要他死不承认,就没有能够证明陶谦毅谋害薛昭,葬送延州军的铁证!何况,夏元帝也不会允许百年前的真相翻出来的!“是吗?”薛昭阖了下眸子,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容我想想,陶谦毅通敌卖国的胆量,是谁给的?他哪儿来的底气,可以确保自己及陶家能够全身而退,永享荣华?”陶老将军眼神一闪,身体控制不住的抖了起来!这个女子,竟句句直击要害!薛昭揉了揉太阳穴,将百年前的政局又作了番梳理,随后便想明白了一切!冲天怒焰,直冲天灵盖!“长了嘴,不会说话,留着还有什么用?”薛昭手指倏地用力,生生掰断了陶老将军的下颔!陶老将军疼得眼冒金星,这下子,就算想说,也再说不出话了!他久经沙场,刀伤、剑伤、鞭伤等各种伤受过无数,可没有哪一种疼痛,能够比得上此刻!此女,即便不是鬼,亦非普通人!然而,令陶老将军崩溃的事情,还在后头!薛昭指尖捻出一道青光,陶老将军的身体,竟被青光托起,直直飞出了山神庙!而她,化作一团青雾,消失在了夜色当中!……皇城。,!元和宫。睡梦中的夏元帝,眉头紧蹙,额上浸出了薄薄的汗液,整个人显出一副不安的模样。今夜是福喜当值,他立在床头,看到夏元帝似乎又陷入了梦魇,他拿出帕子,小心翼翼的为主子拭汗。同时,他尝试着唤醒夏元帝,“陛下?陛下,您醒醒?陛下……”一阵阴邪的凉风,忽然从背后刮来,福喜一凛,刚要回头去看,人便失去了意识,倒在了地上!随之,一束青光罩在了夏元帝头上,夏元帝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又做梦了。这一次,不是花妖篡改了他的梦境,而是他日有所思,梦里慌张。梦中,谢骋走了。无论他如何哀求和挽留,谢骋都绝情地推开了他,走得干干脆脆。谢骋不要他了。夏元帝跪在地上,一边落泪,一边说着“我错了,是我错了,求公子回来,不要丢下愈之一个人……”失去一切般的恐慌,时隔十五年,再次席卷了夏元帝的心。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土坑,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疼得撕心裂肺。天地黑暗,这世间于他,只剩下孤独,以及坐等死亡的绝望……忽而,一道青光,将他从梦中的世界里拽了出来!入目,是熟悉的陈设。放空的大脑,慢慢将他拉回了现实,他转头望向床帐之外,欲吩咐福喜斟水,可进入视线的人,竟是一个身穿白衣,一身冷漠的妙龄少女!夏元帝懵了一瞬,是……刺客?不,不对,若是刺客,会趁他熟睡要他命,而不是等他醒来再动手!何况,元和宫是天子居所,守卫森严的程度,可想而知,凡人刺客想要靠近宫殿外围,都难以登天,岂能让刺客进了寝宫,外头还毫无所知?除非……??说明一下:此前写糊涂了,把名字写重了,现陶愈知更名为陶谦毅。:()金陵有妖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