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墨笙从桌前站起来,走到窗边的另一侧。三个人并排站在木格窗前,湘江的风从外面穿进来,吹动窗帘的布边。她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如果我们不去碰那件东西呢?如果我们把搅拌站围起来,封死所有入口,然后专注推进项目竣工和验收呢?沈渡等的时机是我们主动去摸。那我们就不摸。让第三件组器一直封在地下。等到项目完全建成、交付完成、黑蛟封印重新稳定之后,再通过749局的特殊作业队伍进行地下勘探和取出。
君墨轩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看着山下那座搅拌站的铁皮屋顶,通风口的铁盖在午后的光照里反射着一道白亮的光斑。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不去碰钩子。让钩子自己锈在土里。
未云裳没有说话。她看着那片搅拌站的方向,巽风壶在她胸前微微颤动,青灰色的气流在壶口边缘涌动得比之前更活跃了,像被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轻轻牵动了一下。她抬起手按住壶身,手指贴着银链的链环,感受那股涌动的方向。然后她转回头,看向君墨轩,说:沈渡给我看那个画面的时候,他还递了另一句话。那句话不是画面,是声音。一个词。他说——第四件
君墨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组器一共有四件。离火、巽风。沈渡手里封着第三件。第四件——没有人知道它在哪。但如果沈渡在传话中特意提了第四件这个词,那就意味着第四件的位置,沈渡也知道。而第四件的存在,可能是所有布局的最终目的。君墨轩将离火壶握在掌心里,感受着壶壁传来的温度——恒定而温热的,像一枚沉默的、被信任了太久的心脏。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又过了一遍。第四件。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神色平静的欧阳墨笙,又看了一眼神色深处正在重新冻结某层冰面的未云裳,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轻:先把第三件围起来。第四件的事,我们从长计议。
窗口的风吹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山下湘江的水面上,一艘货轮拉着长长的汽笛驶过,笛声沿着山坡爬上来,在塔顶的朱红色符文下方绕了一圈,消散了。远处搅拌站的通风口铁盖,在阳光下反着那道白亮的光。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封锁搅拌站的行动在下午五点开始。霍承渊从749局长沙联络站调了一支四人小队,穿着普通施工马甲,开着三辆没有标识的面包车,将搅拌站外围三百米的范围用两米高的施工围挡圈了起来。围挡上贴了崭新的告示牌——地质勘探施工区域,非相关人员禁止入内。告示是欧阳墨笙连夜让项目公司的行政部做的,用的是正规的施工报备模板,盖了749局通过地方安监部门协调来的合规印章。从外面看,一切合规合法,没有任何破绽。
四名队员在围挡内架了一台便携式地质雷达,由君墨轩亲自操作。雷达屏幕上的地下扫描图像显示,搅拌站地下大约七米深处存在一个长宽各约四米的密闭空间。空间的边界清晰,四周有明显的人工修整痕迹,顶部的承压结构用的是混凝土加钢支撑,不是天然形成的洞穴。空间的中央位置有一处高约一米的物体,形状不规则,轮廓在雷达成像中呈椭圆形,像一只侧放的瓮或一只横倒的壶。
君墨轩蹲在雷达屏幕前面,盯着那团轮廓看了将近半分钟。离火壶在他怀中无声地跳动,频率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遥远地感应着什么同源的东西。他站起来,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不往下挖。做地表加固处理,用速凝混凝土将搅拌站地面全部封死,厚度不低于三十公分。然后在加固层上面铺设一层钢板,再覆盖回两米的碎石和素土。把通风口铁盖用电焊封死。地面的入口也要从外面焊死。让地下那个空间和外界彻底断绝空气流通和温度交换。
749局的队员开始动作。电焊机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中嘶嘶作响,蓝白色的光在搅拌站的铁皮墙根下一闪一闪。欧阳墨笙站在围挡外侧,手里拿着一份笔记本,正在记录每一步操作的耗时和材料用量。她的字迹工整而快,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在焊机噪音的间歇中清晰可闻。未云裳站在离搅拌站更远一些的位置,约二十步远,巽风壶悬在她胸前,壶口微微朝下,青灰色的气流正从壶口缓缓溢出,贴着地表向搅拌站地下的方向蔓延。
她在感知。感知地下那个空间里残存的气息波动。
三分钟后,巽风壶的气流忽然收束了一瞬,像被人从远处拉了一下线头。未云裳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多余的动作,但她感觉到地下那个空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回应巽风壶的探知——一种极细的、像水银在玻璃表面滑动的声音,从七米深处沿着地层缝隙传导上来,穿过她的脚底,沿着她的脊柱一路攀升至后脑。画面又来了。没有预警,没有前兆,像一扇门在她没有触碰的情况下自己推开了一条缝。
石室。这次和中午的画面不同。不再是干涸的。地面有薄薄一层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光,颜色是浅碧色,像冰层下面渗出来的泉水经过了太多的矿物质过滤之后呈现出的那种色调。石室的中央站着一个人——侧对着她,右肩比左肩低,右手垂着,左手抬起,掌心里托着一件东西。那件东西的轮廓清晰可见。一只壶。形状和离火壶几乎一样,但颜色不同——深碧色,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年的老玉。壶身的表面没有裂纹,光洁得像一面弧形的镜子。镜面上映出一样东西。一个人脸。金锜暗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