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阎月君几乎和知道林雪同时,而且都是先从《朦胧诗选》上知道的。《朦胧诗选》是阎月君和周宏坤主编、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我从出版社朋友那里得到该书后同时也便知道了一点阎月君的情况。她那时从辽宁大学中文系毕业分配到团省委的青年管理干部学院当文学教师不久。自己就是青年又给青年当教师并且业余当诗人,真是不错的事情。由于工作关系,我先认识了《朦胧诗选》主编之一周宏坤。有时外地来了文学朋友他也把我找上,我们彼此很谈得来。有回阎月君的一个北大作家班同学来沈阳,周宏坤把我邀去作陪,得以认识了阎月君。她确与一般女性不同,说话直率,没有半句过分热情的虚话,甚至让人有点冷淡的感觉。家里书柜及其他一应器物甚至连衣着都是冷静颜色的,都是深沉不爱出风头的人所喜欢之色。尽管这样,我还是从北京及省内外一些诗人朋友嘴里知道了她诗的水平和在诗坛的位置。她的诗是能够在全国诗坛给辽宁争光添色的。所以我到作协工作后,一开会了便想到怎么没有她来?有年三八妇女节,省作协召开一次女作家座谈会,特意通知到她、林雪和皮皮。不想她(还有皮皮)说不想参加。我很意外,说都是你们女作者聚会,你怎么不想来呢?她说不愿凑热闹。我再三恳请甚至说,“那么我到你家做客就是我愿意凑热闹?”她这才勉强到了会。座谈会由我主持,作协主席和书记都到会了。不知怎的,座谈时有四五个人说着说着就发出哽噎唏嘘之声,泪流满面。但是阎月君没有。再三点她发言,她特别冷静地谈了谈对诗歌创作的想法,希望作协能够重视诗歌创作并能组织点创作活动,就完了。我带点戏谑口吻说,泪水可是好东西,是营养身体最宝贵的肥水。老农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啊,以后作家们眼里的肥水要流就一定流到作协这块田里,以后作协争取每年开一次座谈会,让各位来流肥水。可后来这话没能兑现。后来阎月君几次问过,“你不说作协每年都组织座谈会吗?别组织流眼泪的座谈会,组织到外边转一转的创作采风会!”我表示尽量组织,可终是没落实。
阎月君后来忽然打电话说,她不当教师了,调到政协报当记者去了,再后来忽然又来电话说调到政协报驻大连记者站去了,忙得很。她的编入《中国当代女性诗歌文库》的集子《忧伤与造句》出版后,她忙得连个小小的座谈会也没张罗。通知她报送诗歌评奖参评的书,她说忙昏头了,还没倒出空去找。最后,是出版社责任编辑买了书代她报送的。
她现在是《人民政协报》驻大连记者站的站长。之所以离开比较清静的教师岗位去当报社记者,她说是为了多接触社会,扩大生活阅历。没想到,这一扩大就收不住了。记者站新建,一切都得从头做起,加上居住的城市变动增加了家务拖累,几乎没一点时间写诗了。她是个一心不能二用的人。既然心里钟情于诗,手又在干着别的,索性就先让诗在干净的地方好好歇一歇吧。她说有失也有得,虽然眼下少了写诗时间,但忙得酸甜苦辣使心里装了不少诗。等过些时日手头的急事料理差不多了,再静下心来写诗,一定会有很多可写的。她目前基本就是这么个状态。
林雪:深水下的火焰
林雪继去年的诗集《在诗歌那边》之后,紧接着又出版了一本散文集《深水下的火焰》。她把这两本集子都报上参评辽宁文学奖了,结果还是诗集获奖。可见评委们更肯定她诗歌的成就和诗人地位。我问柳沄对林雪诗的看法,他说她的诗更注重个人心灵的抒发。她的这本《在诗歌那边》和阎月君的《忧伤与造句》同在谢冕先生编的《当代女性诗歌文库》里边,可见她俩在诗坛的影响都是不可忽视的。记得当年的《朦胧诗选》在辽宁诗人中也就选了她和阎月君两人的,说明她们在诗坛的地位是那时就开始奠定的。我说不出她的诗优长何在。她在散文集《深水下的火焰》前面有首《我的自白》诗:“在生活的屋檐下怎么才能管住我的心使她不向着天空和大地触碰向着人群与人群中的你触碰触动那些雷霆中的云朵,大地上的烟人心中闪电的亮与黑这样的一个女人,心中举着火,眼中含着水水火交织——织身前身后,热的喜冷的悲泊在星宿的船上,向着大地坠,飞快地坠留不留情?水的五行,火的命爱不爱你——在水中取暖,在火中颤栗无论生与死她叫着:值!”她的自白别人只能靠想象去理解,我能道出的只是我看到的表面的一孔之见。
我是在一个儿童杂志办的笔会上见到林雪的,那笔会上还有松涛。松涛的眼光我是信得过的,经他介绍认识了林雪之后,我向他探问林雪的诗,他说行,行。东北人嘴里能连吐出两个行字,那就是很不错了。得到松涛背后连说两个行字的林雪,那次穿件蓝色长风衣,围条蓝色带有白色碎花像落了雪似的纱巾。高高的一个模特儿似的身材和披散的长发,使人想到雪天的黑桦树。以后见她几次差不多都是蓝色调衣着,可见她的第一本诗集取名《蓝色的钟情》不是随便起的。那时我和辽宁的诗人们不熟,松涛向林雪介绍我说“这是军区的兆林,写小说的”,以后,林雪还有别的生人就以为我姓赵,所以酒桌上和我碰杯时认真说“敬赵先生一杯”。松涛就乘机开心说“赵先生酒量很大,敬他就得一饮而尽!”林雪没发觉松涛在寻开心,真就认真要我干杯。我忽然来了开脱的灵感说:“我不姓赵,我是日本名字——刘兆林雪!”大家笑了一阵她才明白过来,说原来是刘先生,不是赵先生啊。从那次对我的赵冠刘戴开始,我发现她的机智与伶牙俐齿,在辽宁诗人堆里仅次于松涛。而他俩恰恰都是抚顺出来的诗人。还有,头几年在笔会上见到林雪总能同时见到她儿子小虎,即使不带,她也要不时给儿子打个电话。以前我曾有个看法,认为不爱母亲和孩子的女性不会是个好女性,不管她有什么惊人的大成就。看来林雪爱儿子是无疑的了,这还有另外证明。有一年林雪带儿子参加笔会组织的舞会,一有人请林雪跳舞了,小虎就会上场拽母亲。林雪便总是不声不响坐回原处陪儿子看别人跳。小虎极有个性,嘴总是不停歇地说出也不知他自己是否真懂的大人话,不时逗得大家捧腹。林雪讲起自己儿子来也很得意,她讲小虎子把青年小说家刁斗的名字念成“刀斗”。小虎的聪颖过人伶牙俐齿也像一面小镜子,照衬出林雪的这一面来。有次笔会上我抓住一件事说她叶公好龙,她马上讽刺我说,刘先生那应该读“she”公好龙而不是“ye”公好龙!我吱吾了一会儿才想出一句牵强的反击话来:刘先生只好叶而不好色(沈阳土话发音有时“色”“社”不分)。
林雪很能干,人缘也不错。她的诗集《在诗歌那边》出版后在沈阳开了个讨论会,不仅沈阳的许多人参加了,北京还来了些诗界要员。这两年她除了当编辑、写诗写散文,还承包了她所在刊物的某些工作,忙得很,有事找她越来越难。今年夏天意大利蒙得罗国际文学奖评委会主席率团到辽宁访问,我负责接待。召集座谈联谊会时,考虑意方有两位诗人还有一位女士,并且都很爱唱歌,又考虑在沈阳的诗人里能唱歌善说话也能喝一点酒的要属林雪,便把她列进了名单,作协事业发展部通知她时她答应了的,可开会那天意大利朋友都到场了,别人也都准时到了,还不见林雪影儿。工作人员打传呼问她,她说正在老家抚顺呢。这个林雪呀,被编辑部承包给她的工作缠昏头了吗?
巴音博罗:玉乡富庶的诗谷
我不是有意的,却经常翻开一本不错的文学杂志就能看到巴音博罗的名字。后来知道了,他是满族,名字的满语意思是,富庶的山谷。他在玉石储藏量很大的岫岩县的政府计划生育委员会工作。我曾想,他能搞好计划生育工作吗?他的诗歌一首接一首可是一点也不计划生育的!
巴音博罗在非常像样的刊物上发表了那么多诗作,却至今也如柳沄一样没一本印制像样的诗集送朋友。我曾想帮他出版一本,终没弄成,但他散发的诗我浏览过,读懂读不懂都能让你感觉到大气磅礴,真像辽阔的山谷草原一样开阔人的胸襟。有一回我在《上海文学》上看到他写了一首《雪的二十七种飞翔方式》,剪下压在办公桌上。我很喜欢雪,想,能看出雪有二十七种飞翔方式的人该是怎样的不凡啊。我们先是电话接触,才知他说话是很简少甚至有点木讷的,有时明明是他打来电话,可报完姓名就没话了,好像是我有事找他,我只好主动和他闲聊。我怕浪费他太多电话费便问他有啥事没有,每次他都没什么具体事,只是问最近作协有什么活动没有。看来他最大愿望最大的事就是希望作协能多组织点活动,也可以想象得出,他这座处于偏远山区的“山谷”是多么渴望与外界的作家们沟通与交流。所以他被聘为辽宁文学院合同制作家后,每次活动他都一次不落,如期而至。他的每次发言都很与众不同。他没法不与众不同,二十多个合同制作家只他一个诗人,其余都是写小说的。诗人的话一般要比别人严肃深刻,但没法比小说家生动活泼。饭桌上听写小说的讲笑话时他也听得很严肃,偶尔抓到机会他也讲个故事时,小说写手们等听最后的笑料包袱呢,他已埋头吃饭了。结果是大家都交头接耳问,巴音博罗讲的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讲这个事?所以我看他在合同制作家里也有点孤单。
合同制作家要按合同完成一定数量的创作任务,还要求达到一定水平。巴音博罗都达到了,所以第二届他又被续聘。为了更好完成合同制作家的任务,他到岫岩县的一个镇去任挂职副镇长,干了快到两年。前不久,那个镇开人民代表大会,代表们都投了他的赞成票,可见群众对他印象不错。
近一阶段巴音博罗又写散文随笔和小说,也都是在很有品位的报刊上发表的,写得也不错。他发表在《山花》上的那篇小说《狗债》,读后让人心里有些酸痛。他为什么又写小说和散文了呢?是当副镇长当的,一时没了诗心吗?
他妻子是县法院的干部,对有巴音博罗这样的诗人丈夫很自豪,因而也很支持。这对于巴音博罗是再好不过了,可以聚精会神写作,写成以后妻子还能认真倾听然后说感觉如何。我想,这应该是巴音博罗的最大幸福。
前天应巴音博罗邀请,我到他所住的玉城去了一趟。那座县城到处是玉器厂和玉器商店,四周又到处是玉矿,而且世界上最大的一块玉石就在他们县放着,几百吨重谁也运不动。我说怎么从没听你提过岫岩玉也没见你写过呢?他想了想说,我琢磨琢磨!
华舒:不爱乌纱的爱诗者
华舒先生以诗集《阳关在前》获奖,评委们说这也展示了辽宁文坛的一种现象。一批官员从政之余写散文随笔,人数不少,作品数量也不少,甚至形成了一道风景。写古体诗词的更多,但只限于较小的圈子流传,不为广大读者所爱。写新诗的也有,但不多,华舒就是这不多中的极重要的一员,他目前已写了十几本诗。他当过一个工业城市的宣传部长,后又改任那个市的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据说现在他自己提出请求,不再担任这个副主任,只保留办公室供他写诗用就行了。凡事从不同角度看都会有不同结论。也许政界人士会认为他斗志衰退,退而玩弄文字去了。若以作家眼光看,却感到他很勇敢,退休年龄还没到,就转到很清苦也很艰辛的写作之路上去了。
四五年前看到他以部长身份出席某种会议时,就有与其他同级别部长们不同的感觉。不同体现在言谈举止不像官。我所谓的不像官,是指说话不武断,也不指手画脚。主持会的点到名了,他还要退一退再发言,而截然不像往前抢的那些人。他脸上眼上透着带笑意的温和,连坐姿和举止透出的也都是温和。这都不是因某种场合需要而故意做出来的,一定是长久的文化力量所陶冶的气质使然。打听别人,印证了我的判断,他是学美术专业出身,创作过不少美术作品。因品质中还有其他方面的能力,逐渐走上了宣传文化工作的领导岗位。后来陆续收到他赠寄的诗集,还有画集,才知道他竟还是位高产的诗人。他主要写抒情诗,而且篇幅较长。最让我意外的是他还出版一本《风月无边集子》,每首都很精短,而且多是写爱情方面的诗作。这对于他,确实不易,我觉得不易在他敢于出这样一本集子,敢于把自己的爱情世界展示给食人间烟火的芸芸众生。我也听到过有的诗人甚至女性诗人非议说,这么大岁数个当官的,写什么风月无边!我倒觉得,这恰恰证明他本质上真的是个诗人。
他是满族,他的诗集还获过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奖。但令我看重的是他对评奖无所谓的从容心态。我最挠头那些争奖如争命的人。一要评奖了,便频频活动,可能跟政界那些跑官要官的小政客相似吧,跑到了还要说自己最不愿当官偏偏非让自己当,跑不到则流言蜚语说自己不会拍马屁等等。
和华舒先生的真正接触严格说只有一次。有一年出版社找几个作家、诗人到本溪搞个活动,我在其中。那次的组织者是爱诗,所以邀请的诗人居多,找到华舒先生,他既作为诗人参加活动,又作为东道主安排活动。他那时正当着宣传部长,可留给我的印象全是和作家们一同极为和谐地融入山水的诗人形象。那时我还是部队作家,和松涛同被作为军旅文人分在一屋住。在漆黑的后半夜了,华舒还和大家在太子河边蹚水,在山洞里唱歌……
华舒的诗我同样评价不出高低来,如果以我个人的口味来论定,未免太容易遭诗人们笑话了。反正我凭直觉感到,他能在不用愁衣食住行的官位上还能有浓烈的诗心诗意,并且常有诗作贡献给诗坛,这就十分难能可贵了。何况好几位中青年诗人评委都说自己绝不是违心投了华舒的票。
1999年10月30日草毕于沈阳·听雪书屋
原载《诗刊》2000年1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