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否则我送它干什么?”佩恩终於弹落了那截长长的菸灰,“你手里的那台机器只是用来探路的鱼饵。真正的鱼鉤,在我这儿。”
佩恩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独立宣言签署图》前,用雪茄指著画中的杰斐逊。“我年轻时,真信过这些废纸。在国会干了十二年,签了一百多条法案。超级基金法案是我最得意的作品。”
他转过身,镜片后透出极致的讥讽:“直到我发现,我亲手写的法案,被財团改了三个字眼后,就变成了他们合法倾倒核废料的免死金牌。”
佩恩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著罗安:“法律是商品,李律师。標价由卖家决定。你以为你在用法律跟他们搏杀,其实你只是在权贵们的货架上,挑了一把最便宜的塑料刀。”
佩恩拉开第二个抽屉,掏出一张高解析度的卫星航拍图。
洛杉磯,柯林顿街。避风港酒吧被一个猩红的圆圈死死锁定。旁边用红笔写著一行字:*黑水四队,十二人,g-28协议,七十二小时內执行。*
“格兰特不打算等法院走流程了。”佩恩敲了敲照片,“黑水公司退役的第四战术组,十二个人,全有阿富汗实战履歷。g-28协议是私人安保最高级別授权——在『保护客户涉案资產的框架下,他们有权对你这个『非法入侵者使用致命武力。”
佩恩重新戴上眼镜:“你的酒吧地契还在蓝星环保名下。明天日落前,法院就会判定你非法侵占。他们杀你,完全合法。”
十二个重火力老兵。合法的杀人执照。七十二小时倒计时。
“所以,你的提议。”罗安的声音冷得像一块万年坚冰。
“加入白鳶尾。”佩恩的语速加快,透著掌控一切的傲慢,“你的智囊团併入我的网络,你继续干你擅长的事——找漏洞、拆骨架。区別在於,战场从法庭转移到k街。游说、交易、暗杀、施压。我给你一张比律师执照好用一万倍的通行证,你帮我把激进派那群老傢伙送进地狱。”
房间里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死寂。
罗安缓缓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右手。指缝间的血痂已经干透发黑。就在昨天,这双手还在法庭上举著证据,试图维护程序正义。然后证据被当庭粉碎,执照被褫夺,三百多个所谓的社会精英看著他,像看著一具即將发臭的尸体。
佩恩在等。门口的独眼女人停止了拋硬幣,也在等。
罗安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米白色的名片。他將其竖在桌面上,深邃的目光看了它最后一眼。隨后,他伸出左手,將名片毫不犹豫地推向了佩恩那个还在冒著火星的雪茄菸灰缸。
“嗤——”
名片的边缘触碰到暗红的菸丝,火苗瞬间躥起。烫金的字体在三秒內蜷曲、发黑,最终化为一撮灰白色的粉末,飘落在橡木桌面上。
佩恩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规则內,我贏不了你们。”罗安站起身,拎起鱷鱼皮公文包,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位美利坚的影子政客。
“但规则外,你们也別想驯服我。”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与独眼女人擦肩而过时,停顿了半秒。
“在这个国家,当狗是没有好下场的。我来华盛顿,只是为了看清棋盘的全貌。现在我看清了——你们,也都在我的击杀名单上。”
防盗门重重关上。佩恩坐在浓烈的雪茄菸雾里,看著桌上那滩纸灰,脸色阴沉如水。
……
洛杉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当罗安推开避风港厚重的橡木门时,正在敲击键盘的安娜嚇得差点从摺叠椅上翻下去。
“老板?!你飞去华盛顿,连件外套都不带?!”
罗安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向吧檯,拧开水龙头,將整个脑袋粗暴地扎进冰冷的自来水里。刺骨的水流冲刷著伤口渗出的冷汗,也冲刷著这四十八小时內所有的背叛与绝望。
他抬起头,晶莹的水珠顺著冷峻的下巴滴落,砸在黑檀木吧檯上,碎成千万瓣。
文森特从二楼楼梯口走下来。只看了一眼,这位华尔街精英的心臟就猛地收紧了。
他读出了罗安身上某种本质性的、不可逆转的变异。那不是走投无路的颓丧,也不是歇斯底里的愤怒。那是一个顶级拆弹专家,在彻底剪断最后一根引线后的绝对死寂。
不管剪对还是剪错,炸弹都已经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