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光乐叹了口气。“难道我会点我自家柴垛?”
耿玉珍鼻子里哼一声,“那可说不准!”
“好吧,我说。”王光乐偏起脑袋想一想,“当时有人在我门上一喊,‘你家柴垛失火了!’我就披衣走出去,从院子里就看见火光熊熊的。到了跟前发现不少人围着,不知是谁朝火上浇了一盆水,噗一声,水就变成了白烟。我上去踹了那人一脚,就说,‘好!好!’你以为我是气急了?我告诉你,我是真觉得好!那么大火,把天都烧得通红,是好看哩。在场的人有谁,我可没来得及细看。那么大火我不盯着看可就可惜了。”
耿玉珍点点头。
“多谢你,村长。”她说。
她转身走了。
王光乐出神了半天,眼里也不知不觉地茫然起来。屋里传出女人的低泣,他才像醒悟了一样,脸色也就成了恼恨的了。他穿过院子,走到屋里。
陈秀宝躺着**,面朝着墙壁,侧起的肩头微微颤抖着。哭泣的嘤嘤声像是一缕纤细的轻烟,在寂静的空气里缭绕不断,若有若无。
王光乐无来由地一阵激动,仿佛吸进去胸膛的不是空灵的气体,而是一块黏稠的差不多就要凝滞的什么东西。在一霎时,他的脸都憋红了。
“这个母夜叉,她倒盘问起我来了!”他气恼地说。
陈秀宝在**动一动身子。“你惹谁不行,非要惹她,”她说,轻轻哽噎着。
“惹她怎么了?”他说,“村里人不是看见了么?她又是找我来闹,又是去塔镇要人,可结果怎么样?她使得开么?”他说,忽又想到了刚才的一幕,心中的恼恨又要涌上来,但他很快克制住了。刚才他只不过看她可怜,不,是觉得她煞有介事地查来查去太可笑了,才放松了自己的神经,给了她使出性子的机会,乖乖地回答了她的查问。这不算什么,王光乐相信她已晓得在他面前使不开的,今天她来找他时大闹了没有?有一恍惚,都让觉得她已经不再是原先那个泼辣冒撞的耿玉珍了。他王光乐可是不吃硬的,她已经知道了。这就好。不过,在他的心里遗憾总是还有一点点的。要是他能看到她像昨天一样从他跟前手忙脚乱地逃开,他就不至于显得闷闷不乐了。
陈秀宝又抽泣了一声。“我不知道那天早上你在电话里跟武所长说了什么,”她说,“可你就是不该惹耿玉珍。这不,”她抽泣得厉害起来,“这不,白挨她一顿打,你还有什么话说!呜呜,我还要告诉谁去!”
“妇人之见!”王光乐很不高兴,“你是要我替你打这女人不成?我放了她——”
“这自然好了,”陈秀宝说,“村里人都会讲你会做人。”她动了一下身子,泪光荧荧的脸转向上面,“我可不是让你去打她,你别弄错了。我是说,换了别人——”
“换了别人屁也不会放一个!”王光乐说,“人抓走就抓走了,放回来就放回来了,最后我不过是再得到一个柴垛,有什么意思!可是现在,我还要说,那把火烧得好!耿玉珍这娘们儿猜得对,说不准我也会放把火呢。我已经想到过这个了,从今年开春,村里有一伙子人暗中要到镇政府告我,我就想到过这个了。这下子可省了我的事了。不管冤不冤枉王贵锋,我都要谢谢他哩。”说着就站起来往外走。
“那你快打电话说说,让人家快把贵锋放回来,”陈秀宝目光紧追着他,“你说说总会管用的。”
“我倒希望耿玉珍再来闹上一场!她要真的能查出谁放的火,就更有好瞧的了。”王光乐只顾说着。他走到了门口。
“你要去哪儿?”
“去村委会!”
“呜,去吧,去吧,去了就别再回来。”可是门口早不见了王光乐的影子,让陈秀宝觉得自己目光就像在那里“嘣”地折断了。
耿玉珍从王光乐家离开后,人们才真正地默认了她在村里调查失火真相的事实。人们不再有意回避,竟还有不少人走过来帮她出出点子,使她的调查比上午顺利了很多,可是纵火嫌疑人的范围依然张得过大。失火现场纷乱给确定证词的虚实造成了不可逾越的难度,耿玉珍发现几乎每个人话中都有纰漏。但她的劲头不减,走东窜西地忙到半夜才回到家里。此事显然已经引起了人们的兴趣,不过,每个人仍是沉稳的。他们在静观事态的发展,整个村子就像是屏息住了一样。
晨曦像是一大团均匀细小的颗粒,在村子上空静静地浮游着。它们遇到什么就像是停留在了什么上面,使物体发射着微弱的光晕,却似乎增加了清晨的寒意。
耿玉珍推开院门,没想到村里人这么早就起来了。他们在还很幽暗的街上聚成一群,非常专注听着有人在人群讲述着什么。
“他们叫我,‘跪下!’我说,‘又不是我放的火,我为什么跪下?’他们说,‘少啰唆,让你跪你就跪!’就在我腿弯踢了一脚。”
耿玉珍那么熟悉的声音传过来,她不胜寒冷似的拉紧了一下衣服。
“后来怎么样了?”
“贵锋!”耿玉珍走到了人群后面。人们闪开一条道。
王贵锋站在那里,朝她转过头,像不认识她,接着却又那么突然地朝她咧嘴一笑。
“回家,贵锋。”耿玉珍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咱回家。”耿玉珍半推半拉地把他带出了人群,进了院子就咣地将门关上了。
“你看你,我正跟人说着话。”王贵锋嘴里嘟嘟囔囔地埋怨她。
“坐下!”耿玉珍狠狠地把他按在床沿上,然后就向后倾着身子看他。看一看就把他疯了似的猛地抱住,然后再看。
王贵锋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你干啥呀。”他说,想挣开她,但她的劲儿很大。她抱得很了,他就止不住哎哟一声。
“他们打你了没有?”耿玉珍直视着他的眼睛。右眼靠近鼻子的眼角积着一小团血丝。
他嘿嘿一笑。“没,没有,”他说,“让我一个人住在小黑屋子里,也没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