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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火焰(第3页)

旁人都摇摇头,笑着说:“不知道。”

耿玉珍一听,立时像哑了一样。

“快回去吧,”那人劝她,“别是发呓怔还没醒。”

“俺男人叫王贵锋,”耿玉珍说,“小平头,长长脸,穿一件灰夹克,我原是要给他洗的,没来得及,一听村长家柴垛起火了他穿起来就出去了,第二天没等他脱下来你们就……”

“听你这么说,不像是个农民,倒像是个小学教师了。”那人打断她,引得旁人轰地一笑。

耿玉珍脸上已不成颜色了,知道再解释也是徒劳,便要亲自去办公室查看。门卫走过来,拦住她,说,“还是回去吧,说不定你男人正在家等你呢。”她巴着头朝每一间办公室里张望,门卫推着她退出了几步。

“贵锋!”她叫着,使劲往上窜动着身子。“贵锋!你听见没有?你这个冤死鬼,你这个挨刀的!你躲到哪儿去了?你这个窝囊废!让你好好在家呆着,你非得充那没出五服的兄弟。这下可好,你怎么就没了呢?”她的眼泪夺眶而出。“该死的!你怎么就不答应?你答应一声,让我知道你还在着,你就是在这儿过上好日子,我也不会再来看你!你答应一声啊,贵锋!你怎么就没了呢?”

门卫按动电钮,把栅门关上了。耿玉珍号啕大哭着,蹲地上。派出所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了,围观的人群在增大着,也都不说话,只看着她哭。过了好长时间,一个听见她跟派出所里人的谈话的老人对她说:“我看派出所是不会把你男人弄丢的,你还是先回家吧。他不说你男人在这里,我看是不想让你见,但也说不定他真的在家等你呢。”

耿玉珍似乎才想到自己正在号哭,又见这么多人围观,就很不自在。想想也没别的办法,站起来,捂着红肿的眼,推着自行车,从派出所门前走开了。一到田野里,就停下来。回望着塔镇,越想越难受,就又哭起来,一面破口大骂。同时心里的怒火也越来越炽烈,热得她连眼泪也没有了,整个人就像一桶泼辣辣的火药。她觉得自己又像是以前的样子了,她不用细致,想骂就骂。要她的心肠像那曲爪槐的枝条一样勾连屈曲起来,那真是对她的戗害,也真是残酷的事情。耿玉珍翻身上了车,在自由的绿色原野上,骂骂咧咧地向前一阵疾驰,很快就远远地看见了自己的村子。

陈秀宝正在田里给棉花掐边枝,耿玉珍的咒骂声从大路上传过来,身子就不由一震,头也压低了。可是耿玉珍已经看见了她,猛地在她家地边上刹住车子,跳了下来。陈秀宝忙朝她陪笑一下,客客气气地主动招呼她,“你回来了,玉珍。”

耿玉珍并不掩饰自己的敌视,张口就骂:“少他娘的舌头长在你身上,道长道短全是你!你们把我家男人弄没了,这事就算完了不成?你们不赔我男人来,咱有好说的呢!”

“怎么,贵锋兄弟不在塔镇么?”陈秀宝也感到很吃惊。

耿玉珍不想说出自己在塔镇的遭遇,便不答她的话。“他在哪里你管不着,我现在只问你,”耿玉珍逼视着陈秀宝,“王光乐连让人查都没查,怎么就认准是贵锋放的火?你们核计着害人,就不怕烂心烂肺!就不怕下辈子脱生当畜生!你们把人冤死了,冤魂也会天天缠着你们,让你们的庄稼不结子,棉花不吐花。陈秀宝,等你那脸子烂掉了,王八汉子也不待见你!”

陈秀宝脸上通红,嗫嚅了半天才低声说:“玉珍,你看这事儿……”

“你快去呀!”耿玉珍还不放过她,已经走进了棉花地,“快去叫你那王八村长,让她把我也抓起来。我有心留在塔镇呢,可人家说塔镇并不是谁想留就留的,得村长才能送进去。我来求你了,我了求你们说句话,把我也送进去。送进去也别忘了给俺两口子送顿饭,俺把你们就当孝子贤孙看,即使俺们死了呢,有你们哭丧,还要这命干什么!留你们一家活着吧,活到一百岁,为你们儿孙杀上百十斤肉来!”耿玉珍一口气说着,并步步紧逼。

陈秀宝突然可怕地嚎叫了一声,耿玉珍一怔,看见她脸色都变了,变得像纸一样苍白。

“你再嚎!”耿玉珍说,“你快把人们引过来,就说我刚才动手打了你。”

“玉珍,”陈秀宝浑身哆嗦着,连连摇头,“别说了,别说了,我什么也不知道。”

“哼!”耿玉珍蔑视地看着她,“我男人大半夜睡在我**,你们就栽他放火。我没打你,你们当然也能够栽我打了你。抬头看看,人们在朝这里跑,你准备好告诉他们吧。可是,可是,”耿玉珍眼里闪过一丝凶光,“我为什么就不能打你呢?”她狠狠地说了一句,接着就高高地扬起手来,猛地朝陈秀宝脸上打了过去。

陈秀宝下意识地一躲,不小心被脚下的棉花绊倒了。此时的耿玉珍已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扑过去就把她压在了身子底下。等人们赶过来把她们拉起,陈秀宝的脸都肿了,满是青的紫的红的指印。耿玉珍气咻咻的,还要再上去厮打,早被人扯住了。

“你还手!”她大声叫着,“快还手!”

陈秀宝坐在棉花丛中,抱着头发蓬乱的脑袋,一声不吭。

“你不敢还手,”耿玉珍说,“那是因为你男人做了亏心事!你是在替他受着!你活该!”

这时候有人说“村长来了!”耿玉珍才停下,别人松开她,她回头一看,王光乐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王光乐朝棉花地扫了一眼,就像根本没看到陈秀宝被打似的,面色平静。“又是你在闹,”他声音不高地说了一句。耿玉珍本想着泼出去再跟他吵嚷一番的,但只这一句话就陡然让她的气势减低了。她还在思量着怎么再次打开突破口,王光乐却又去看把踩倒的棉花。

“这太可惜了。”他说。

陈秀宝哇地哭出声来,自己站起身,抱着两肩,低着头,沾着一屁股的泥土和棉花叶,磕磕绊绊地走出棉花地,向村子跑去了。

“这是可是半分棉花哩,”王光乐还在为践踏在地的棉花惋惜,“今年风调雨顺,棉花长得好,结蕾多。”他兀自说着,“但这不算什么,去年有人用镰刀掠了一亩七分棉花苗,镇上要每户人家出钱赔偿,是我拦下了。我没让村里为我赔一分钱。踩倒这半分棉花也不当什么事。”他转过头来,忽然对耿玉珍说,“秀宝走了,你也走吧。”

刚才耿玉珍看见陈秀宝狼狈的样子,正忍不住有些愧意,现在王光乐忽然对她讲话,使她不免一慌神。“你也可以抓我的,”她忿忿地说,声音已低下来,“我要命做什么?”

“一只巴掌拍不响,”王光乐说,“这也不光是你踩的吧。陈秀宝要是机灵,早早从棉花地里跑出来,也不会踩坏这么多棉花。这里也有她踩坏的,并不能只赖在你身上。”

“我就是不踩,你也可以叫人抓我的!”耿玉珍的愤怒又开始回复。“你家柴垛烧了,谁知道是哪个杨二郎点的火,你就赖在贵锋身上。我踩了你家棉花,打了你的女人,你更可以抓我了!”

王光乐就皱起了眉头,长久地看着她。那目光跟平时也没什么不同,可她竟觉得有些抵挡不住。围观的人也都不说话,也在看她。快一天了,除了马小友,她几乎没有从任何人眼里找到支持的表示,现在她仍然不可能从别人眼里找到这种支持。她想把脸挪开,王光乐就开口了。

“我已经告诉过你,塔镇要抓谁不是我能管的。你不是去过了塔镇么?你听他们说是我让抓的贵锋么?”

耿玉珍眼里泪花一闪就消失了。“你们是一伙的!”她猛地嚷出来,“你们早商量好了!”

王光乐连呼“罢罢罢!”他转过身去,要从棉花地里离开,可又回头说,“玉珍,我给你讲不清楚了,我索性也不讲了。你口口声声说不是你家贵锋放的火,那你说是谁放的?你找出来,我王光乐撂下村里的事不干,陪你到县大衙击鼓喊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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