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麦子太好了!镇长不停地发出感叹。这是塔镇最好的麦子!
村长在他身后附和着,带着一脸的苦相,但镇长好像一点也没觉察到。镇长看见了站在麦地中间的凤祺老汉。这是那位老人家的麦子吧,镇长指着凤祺老汉说,我要去感谢老人家种出了这么好的麦子。镇长向凤祺老汉走去。
你真了不起!镇长对凤祺老汉说着,并向他伸出了手,我要代表塔镇表扬你这位种麦子的行家。
凤祺老汉没有动,好像一无所闻。
错了,镇长,村长已经走过来,对镇长说,凤祺老汉是来看麦子的。
镇长像是忘了自己刚才伸手想干什么,他回头望了村长一眼,似乎才发现村长佝着腰的样子是很滑稽的。他微微地一笑,又转向凤祺老汉,这位看麦子的老汉让他有些感动,而他的表情果真就像是找到了一位心心相印的同道。但是凤祺老汉依旧没有改变一下站立的姿势,镇长就又把目光转向了麦地。
多好的麦子啊!镇长再次发出感叹。稍停,镇长就离开凤祺老汉,继续向前走去。
村长紧紧跟上。镇长,村长压低声音,并止不住吃吃地低笑,镇长,你说逗乐吧,去年这时候,这老头儿让人当兔子给打了。
镇长忍俊不禁,随口一问,谁让人当兔子枪给打了?
就是这位看麦子的凤祺老汉呀,村长捂着嘴角,就在这块麦地里,嗵!一枪,打在了他的背上,当时就把羞得连头也不能回,背起草筐就走了。
哈哈!镇长短促地笑了一声,但是接着,对麦子的赞叹就又从他口中传出来,多好的麦子!他们走在那条通往塔镇的小路了。
凤祺老汉全身都在颤抖,他的苍老的手也在止不住一阵阵**。南风像玻璃一样干燥,伸手在空中敲一敲,都能敲出响声来,而在凤祺老汉初来守望时却还几乎是温湿的。在过去的十多天里,整个麦地日渐明亮,凤祺老汉布满皱纹的脸也已被晒得黑黑的,皮肤也像是更加坚韧了。凤祺老汉慢慢向麦子弯下身去。
进行这样的守望并不是凤祺老汉在十七天前突然决定的。整整一年时间,在凤祺老汉的眼前每天都要出现那样庞大的兔阵。当然还有麦地,那是只差那么一点就算熟透的麦地。兔阵在麦地里四处奔突,凤祺老汉注视着它们。在某一刻出现时,凤祺老汉将会举起一杆兔子枪,砰!打过去。兔阵紧接着被枪声驱散了,一个人慢慢朝他转过脸来,瞪大惊异的眼睛……
这样的时刻就要来到了!凤祺老汉像僵硬的石头一样向下弯曲着自己的身子,他的手已经触到了麦穗尖锐的锋芒。
多好的麦子!镇长的声音不停地传来。他站在小路上,周围全是麦子。他微微后仰着身子,提着气,声音又响亮又快乐。
凤祺老汉的手插进了繁密的麦丛。地上躺着一杆兔子枪,他有力地抓在了手里,他举了起来。兔子枪在他的手里滚烫。他颤抖着,他不知道当兔子进入猎人的视野时猎人是否也会像他一样,也不知道那天在他被当成兔子来瞄准时猎人是否也曾像他这样激动。那一枪虽不太重,却几乎让他卧床不起,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竟会在耄耋之年遭此羞辱,他一下子成了村里所有人街谈巷议的笑料。
镇长不停在小路上走来走去,村长则一步不离,生怕被他甩掉似的。他们全都背向着凤祺老汉。
凤祺老汉镇定了一下,枪口也不再乱抖。整整一年,凤祺老汉都在顽强地等待麦子黄熟时节的到来。一个愤怒的念头是那样有悖于他善良为人的准则,但他还是决定如期实施他的计划。他相信自己能够做得到,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坚定和凶狠。
此刻,凤祺老汉就站在自己被兔子枪击中的地方,站在大地上的麦子中间,坚定地瞄准了村长的后背。
去,兔子!凤祺老汉在心里猛喝一声。于是,兔阵陡然出现在麦地里,一股狂暴的洪流似的,汹涌着无边的鄙视,朝村长急速奔去。
凤祺老汉已经预先听到那声震耳欲聋的兔子枪响。
但是,凤祺老汉还是听辨出了镇长不耐烦的声音。
快滚开,镇长说,让我一个人在这儿看麦子。我要清静一会儿。
村长在说什么,凤祺老汉听不清,但他能听清镇长的声音。镇长的声音很大。
你身上臭死了!镇长毫不客气地说,你把麦子败坏了!
村长还要再说什么,但是镇长把目光投向远处,不理他了。
村长慢慢走开了,但只走了几步就飞跑起来。兔阵紧随其后,突然他蹲了下去,好大一会儿才见他从麦子中间站起来。他又回头看看麦地里的镇长,才抱着肚子,那样虚弱地一步一挨地朝远处的村子走去。
凤祺老汉双手低垂。
现在,凤祺老汉觉得自己的心就像大地那样平静,那样宽广而富饶。他慢慢躺倒了,他感到自己是像大地那样躺倒的。麦子在他的上方就像一棵棵芳香四溢的秀拔明亮的树,南风徐徐地吹拂着它们,像是一位温柔的爱人。兔子已经回来,它们一起围坐在凤祺老汉的身旁,快速地翕动着嘴唇,像在不停地叙说着各种不为人知的兔子王国的秘闻。
多好的麦子!这是南风送来的镇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