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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回来了(第2页)

这是很好的麦子,他们赞同。你天天来这儿看麦子,他们止不住咽了口唾沫,很艰难似的。天天来看,他们又说,这儿又不是你家的麦地。

这儿不是我家的麦地,凤祺老汉点点头,微笑着,可这儿长着大地上最好的麦子。就冲我这把胡子,就冲我这张老脸,我也要来看这大地上最好的麦子。

可是,人们迟疑了一下,大伙儿记得去年的事哩。就在这块麦地,你让人给用兔子枪打了,村长和咱村在塔镇当合同制民警的乙楞还专门把人叫到村委会盘问,看是谁开的枪。大伙儿后来还都纳闷,村长怎么又不管这事儿了。凤祺老爹,别看过去了一年,村长可并没忘了,村长已经走在去塔镇的路上了。你没看见村长吧,村长走的是大路。他要有了好消息,是会沿着小路先来告诉你的,他知道你守在麦地里,你在等待把那个在背后开枪打你的家伙找出来。你是不是也会给他来一枪呢,也把他当兔子给打了?你要打,那就狠狠地打!

凤祺老汉眼望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走开吧,他冷冷地说,别碍着我看麦子。

消消气,老爹,人们不走,人们还在说着,消消气。嗨!你知道的,那几天要开镰了,咱们也没能像村长那样天天去看你,村长要找开枪的人,咱们也帮不上大忙。老爹,你还是不要见怪的好。

我见什么怪?凤祺老汉说,我好好的,从来就没有让兔子枪给打过。从来没有!凤祺老汉再次坚决地申明。凤祺老汉果断地把头转向麦地。多好的麦子!他大声说。

人们面面相觑,暗暗摇头。

多好的麦子!凤祺老汉又说了一句。声音还是很大,显得十分突兀。

顺着凤祺老汉的视线,人们看到阳光下的麦地晶莹剔透,就像一大块温润明亮的美玉。多好的麦子!他们也终于发出了这样的感叹,他们陆续离开了麦地。

凤祺老汉重又返回原来站立的位置。

下午村长第二次在塔镇开完了夏粮征购动员会。

村长是沿着大路向村子走来的,人们隐隐感到自己搞错了。村长嘴上带着一抹灰迹。很显然村长并不想理会谁,人们一起挤眉弄眼,相互捅着腰,但一直等到村长从跟前走过去,也还是没人走出来跟他搭话。那抹灰迹已被人们看在了眼里,便有人猜测这回开会塔镇没有管饭,村长中午只好自己在野地里燎麦子吃。但另有人立刻反对,这人上午也去了塔镇,只比村长早一步回来。我碰见我表舅爷在街上买了两大扇猪排,这人说,我表舅爷是镇政府食堂的采买,他告诉我今天食堂里要有百十口子吃饭呢,都是些各村来开夏粮征购动员会的村长。

既是这样,村长嘴上的黑灰从何而来呢?这是个疑问,理所当然每个人都渴望知道。他们没有从街上即刻散去。

暮色渐浓,凤祺老汉也已回村。人们在看到凤祺老汉时都忽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村长无疑是去塔镇开会的,而他们竟一窝蜂地赶到麦地谎报村长要让人来抓凶手,那么的煞有介事,喋喋不休。唉,他们只不过是想给予凤祺老汉一点宽慰吧。可是谁又能够想到这会不会重新唤起他内心的隐痛呢?说到底凤祺老汉可是村子里数得着的好人,平时宁亏自己也不亏别人,没谁见他跟人红过脸,说过一句噎人的话。谁能忍心再让老汉心里不安!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一个道德自我完善者,竟被可耻的兔子枪打了!照凤祺老汉的为人,即使找到这个开枪的人,他也未必拿他怎么样。但这开枪人连不是也不赔一个,也太说不过去了。他们忿忿地想着,忿忿地相互望着,好像每个人都具有了朝凤祺老汉背后开枪的嫌疑。最后,他们的目光落在了人群后面的一个人身上。

那人悄没声地站在一面土墙下,就像那面土墙一样一点也不引人注目,但人们还是看到了他。

来继,人们说,你该高兴了,村长只是去塔镇开会。

我有什么可高兴的?来继谨慎地低声说。

你还不高兴?人们悻悻的,村长开的是夏粮征购动员会。

看你说的,来继声音很小。

人们便不再理他了,因为从村委会的大喇叭里传来了村长的声音。村长详细传达了今天的会议精神。啧!麦子还在地里生长着,夏粮征购任务就下来了。不光下来了,还比去年增加了近三分之一。要是突然下场连绵雨,要是突然来场冰雹,那可怎么得了!麦子,你还在长着就被那么多的人算计了去。麦子,你让人欣喜,也真叫人为你忧伤。但不管怎样,规定交的粮食一粒也不能少交。谁少了,派出所伺候着!大喇叭里分明是这么说的,可人们怎么听都是像是大刑伺候。罚款倒还罢了,拘留多少天,别说半个月,十天,就是一上午也够人受的,也比平空让兔子枪给打了更可怕。可凤祺老汉只让兔子枪打了一枪,就差点给弄趴下!人们屏息着,竖在街头,像竖着一段段黑魆魆的木桩。

但是很快人们就忍不住扑哧笑了。

广大村民同志们,这是村长在大喇叭里的声音,你们想知道中午我在塔镇吃了什么官饭吧,我吃了尖尖一大碗排骨,那可是喷香哩,馋得人流口水哩。可是,可是在吃这碗喷香的排骨之前,我们二十六位村长先得吃下两大捧燎麦子!这燎麦子也不是不好吃,可不知是食堂里哪个王八蛋把它燎糊了那就不可能好吃了。

满街都是响亮的笑声。

可我们镇长说了,别说是燎糊了,就是烧成灰,我们也得吃!村长在大喇叭里听不到街上的笑声。村长的声音时而昂扬时而低回。我们镇长是个喜欢麦子的镇长。我们镇长说,吃这两大捧燎麦子,是要给我们回村完成征购任务壮行!要我们把麦子记住,死死记住。村长的声音又变得可怜巴巴起来,广大村民同志们,我当村长还不如你们哩,你们谁吃过麦子灰?没谁吃过吧。

人们笑得前仰后合。大喇叭不响了,可人们仍旧笑着。这是个操蛋的主意,人们擦着各自眼角里的点点泪花,笑着说。

第二天人们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麦地看麦子,人们不知不觉地聚集在了村长家门口。村长家的院门很迟才开,村长一露面人们就忍不住还想笑。村长微微地吃了一惊,他没想到门外会聚集着这么多的人,刚要说话脸上就掠过一丝痛苦的表情。人们竭力装出了很平常的样子,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谁要还不明白,村长说,那就到村委会报名参加学习班好了。我昨天讲过了,村里正准备举办一个夏粮征购学习班。

谁还不明白?人们郑重极了,齐说,谁想去学习班丢人现眼?皇粮国税,自古有之,村长说过的。

那就快走开吧!村长紧紧地皱起眉头,村长像肩负着极大的重任一样。村长说,该磨镰的磨镰,该碾场的碾场!突然,村长脸上的痛苦神情加剧了。

可是,人们还要再说。

村长只张了一下嘴,就倏地转身跑回院里。村长重又出现在门口时脸色就显得轻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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