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笑了。那声音像是从空洞的破屋子里发出的。
你找谁也没用,女人喀喀地说,你找到村长,村长就会把事情推到塔镇。那好,你就去找塔镇,可塔镇还有塔镇上边的。你去找吧,等你找到了,村里的街也开好了。
这跟凤普在家里推想的一样,他不由得发呆了。
开街也得开直的吧,他看着女人,半天才说,不是直的也该基本上是直的吧,总不能像根软巴巴的绳子,像一把铁勺,非要把我的家给挖出来。那可是我家的月宫,是我和死去的孩他娘紧了十几年腰带才盖起来的。你们非得要把它像丸子似地挖出来,十几年的腰带岂不是白紧了?你们开的那不是街,是一道锯齿。这道锯齿眼看就要从我的心上锯过去了。
女人一直在喀喀地笑。凤普看出女人实在是很高兴。他想,女人如此地高兴也实在是太他娘的可恨了。他又要让自己背上粪筐加倍地臭起来。
但是女人停住了笑,女人说,凤普,建一座屋子是不容易的。
凤普不由得侧起了耳朵。
女人却不说了,两眼瞅着他,也说不清那目光里是哪档子事。
可是凤普竟突然对她增强了好感。他的心中一动,不由得想到自己何不求助于这个性格古怪的女人呢。
于是,凤普就说,桃桃她婶儿,你是公道的,你说句话——
女人失声叫了起来。
噢,不!女人说,村长才是公道的。
女人从门槛上直起身子。
村里人也都晓得,女人神情认真地说,村长干这差使多少年了,不论什么事,从不许俺女人掺和的。他总是很公道。
凤普已经清楚此行的毫无意义。他几乎颓丧了起来,也忘了跟那女人告别,就慢慢转过身去,要往街上走。
凤普,女人说,你该知道,就是咱村的玉领说话也比俺说管用。
5
一出村长家的院门,凤普就梗了梗脖子。他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显出一些高兴的。他想,我王凤普可是大模大样地背着一只粪筐从村长家的院门走出来的。人们理应看到这个。
凤普很高兴地穿过人们的视线,来到自己的家里。
凤普意外地发现桃桃和槐槐还在屋门口站着。
槐槐,桃桃,下地去,凤普说。
姐弟俩各自拿了工具,就要出门。
别去了,凤普又说,咱一家都在月宫待着。咱家的月宫保不住了,咱一家在月宫多待一时是一时。
桃桃并没有停下来,槐槐迟疑了一阵,也跟着出去了。
凤普躺在**,昏昏地睡了过去。一睁开眼,见天已经黑了。桃桃、槐槐还没有回来,他就翻身坐起来等他们。桃桃回到家放下工具就去厨房做晚饭。
凤普轻声叫住了她。
桃桃,凤普说,你能帮我吗?
桃桃没说话。
这月宫可不是我一个人住,凤普说,是咱一家人住。你们不能看着我一个人操心。我给这个家操心操得不少了,你们的娘还搭上了一条命,你们不能看着我再把命搭上。好吧,我直话直说。桃桃,我这一天想过了,你能帮我。村长女人让我想起一个人,你去求他,他在村长面前说句话,村长没有不听的。你要问这个人是谁,桃桃,我告诉你,他就是玉领。
桃桃不言声地进了厨房。做好了饭,槐槐也就回来了。桃桃把饭放在桌子上,对凤普说,爹,我去求他。
桃桃走了出去。槐槐望着她的背影,不解地问,姐姐去求谁?
凤普用筷子敲了一下儿子的脑袋。你这没用的东西,凤普说。
他的心渐渐轻松起来。
6
半夜了,凤普站到院子里,看东边的天先是黑,后来就微微地白了。他知道月亮就要上来了。凤普没有发现桃桃回来,不由地心又沉了。来回朝邻居家的房前屋后瞅了几次,就走到桃桃的窗下。里面仍旧静静的。凤普低咳了一声,说,桃桃,你回来了吧。你回来了我给你盛饭去。
凤普转身要往厨房走,可是他的双腿猛地一软,就扑通坐在了地上。不用问凤普也知道桃桃什么事也没说成。凤普觉得自己的双腿也没了,就在地上四处摸索着找腿。他的手停在了一个东西上面,他知道那是他的那只与他每天形影不离的粪筐。他紧紧抓着筐柄,仰起了头,嘴里呼呼地吐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