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小平当即表示,同意刘司令员和贺司令意见!尹昌衡这个人物历史上没有对不起共产党的地方,辛亥革命中是有功的,要管!
会后,西南局统战部立即经办尹昌衡的问题:一方面派人到成都与有关方面沟通,很快达成了一致意见,尹昌衡家的退押被豁免了,而且成都方面派人到重庆看望了尹昌衡;另一方面由重庆统战部出面,给尹家找了套好房子,在重庆大井巷新昌里三号。是一个精巧的小院,房间是明三暗五式,两间寝室,一间书房,房间开间都不小,地板,玻窗,三口之家住在里面,相当的阔绰舒适。此外,配套的储藏室、柴房、厨房等等也是应有尽有。这是山城闹中取静的最好居所之一,也是推窗望景的最好观景台。人在屋中,足不出户,只要推开那镶嵌着红绿玻璃的雕龙刻凤的木质窗棂往下一看,山山水水,回旋起伏的山城美景以及两条玉带般绕城而过的大江――嘉陵江和扬子江,江上的百舸争流尽收眼底。重庆统战部的人在将所需的铺笼罩被、锅瓢碗盏等等一应用品家具购买安置好后,这就将尹家三口从南岸接了过去。另外,西南局统战部按月送去生活费人民币100元。那时,物价便宜得让今天的人看来难以理解,难以相信:猪肉四角钱一斤,鸡蛋两分钱一个……解放初期,人民币100元,那可是个大数字。这就让尹昌衡一家三口生活不错,绰绰有余。
从此,尹宣晟不需在外打工挣钱了,只是每天在家照料父母的饮食起居。
生活好了,思想压力轻了,尹昌衡的身体渐渐好起来了。他又习惯地每天上午打坐练功,坐在床铺上,左腿在内,右腿在外,闭上眼睛,双手端起,合什。他那张尚带病容显出苍老的脸上,神情平静安详,像一尊奇石,经过了风吹雨打,惊涛骇浪的撞击,更加沉稳挺立。这个期间,他在佛教的领域又进了一层,练起禅功。
佛教、佛学本身是从印度传过来的,而禅却带有中国特色,是对原来佛教的深化和补充。佛学虽然博大精深,但哲学体系似乎过于繁琐复杂。梁武帝时,号称中国佛学第一代师的达摩初创禅宗。而对禅宗贡献最大的是唐代的慧能法师。他本是一樵夫,又是一文盲,但他入教以后,佛心独慧且精研执著,从而激浊扬清,并且系统地完善了禅宗学,以至以后直接影响到我国的佛学、文化、艺术、建筑等多方面和民情风俗。李白、杜甫、苏轼等历代许多大文豪、大诗人、大学者也都精研过禅宗,比如《红楼梦》里,专门研究家就指出书中浸满了禅宗学……
在悠思冥冥,思绪载沉载浮中,尹昌衡总结了自己的一生,喃喃自语:“孔子曰:‘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患难行乎患难,素夷狄行乎夷狄。’孔子想居九夷没有办到,我却做到了!”
1953年的冬天对山城来说奇冷,这个冬天好容易熬过了。可是到了5月中旬,天气已经明显转暖,却又突然大寒,已经脱了厚棉衣的尹昌衡本来体虚,猝不及防中得了感冒。起初,并没有注意,宣晟给他请了中医看,捡了几服中药,不仅没有好,反而病势越发沉重。尹昌衡素来相信中医,他坚持看中医,宣晟这就为他请来名医文仲宣,把脉后,文医生对宣晟说:“你父亲身体太虚弱,中药药效慢,而你父亲的病不能再拖,得赶紧请西医看,打针!”宣晟这就违抗父意去请了西医来家就诊,尹昌衡吃了西药,打了针后仍不见好。
尹昌衡自知难好。他对小儿子说:“不用请医生给我看病了。”他指着小院中一枝观赏性的虬枝盘杂的小松树说:“服药是借助外来的力量,而病能不能好,首先取决于事物的本身。比如这棵小松树,你在它身上砍一刀,它最终愈合还是靠它本身渗出的汁液,而非其它!”
其间天气转暖,尹昌衡的病情似有好转。这天下午,他坐在躺椅上,让小儿子宣晟给他推开窗户,他从窗内眺望嘉陵江。阳光穿过云隙,洒在江上,那些在江上来往穿梭的船帆,就像蓝天上不慎落下的白云,倏又缓缓而去。他渐渐抬起头来,注意看去,山山谷谷,回旋起伏的吊脚楼中,不知不觉间,已经参杂了不少才建起来的很气魄的高楼。而天上,原先一朵硕大的乌云已经散去,亮出了一碧万顷的蓝天。蓝天上,朵朵白云追逐着,在赶自己的路。
这才是山城真正的春天,春天是多么美好的季节。他情动于衷,低声哼起了他喜爱的川剧《锁五龙》。在里间屋子的原夫人听到丈夫在哼川剧,出来提着暖瓶给他放在茶几上的盖碗茶里续上些开水,轻声嘱咐:“昌衡,你病了这么久,身体很虚,刚好一点,不要伤神,更不要吹着了。”说着,让儿子宣晟给他关上了窗。
尹昌衡也就不再唱,只是坐在铺上,对原夫人和幺儿看了又看。
晚间睡前,见父亲并无异常,宣晟也就回到自己的房间睡了。
这晚,宣晟在睡梦中觉得自己走到了一处风景绝佳的江边,江对面,山峦起伏展开,景色秀丽,阳光明亮。这是什么地方?似乎从来没有到过,正疑惑间,山凹间升起一缕白云,白云随即翻滚、扩大,然后是一片模糊。天籁上忽然响起父亲一声微弱的叹息:“万事云烟已过!”梦到这里,尹宣晟猛然惊醒,一阵心跳,感到事情不好。
他赶紧下床,披衣去到父亲房里,母亲也已经醒了。挑灯看时,父亲虽然睡得很安静,但发高烧,脸腓红,且已烧得显昏迷了过去,鼻息微弱。母子关紧出门,分头去请医生,无奈医生夜间都不出诊。母子回来,束手无策,对着一盏孤灯,他们将湿帕子搭在尹昌衡头上,轻轻呼唤亲人,暗暗哭泣,等待天明。
午夜时分,时年68岁,处于深度昏迷中的尹昌衡突然睁开了眼睛,眼神异常清亮,他看了看守望在他身边,已经哭红了眼睛的宣晟母子轻言道:“我自信一生大节无亏,死后没有遗憾。至于身后是非,留待后人去评说吧,我无须计较。”说完,安详地闭上眼睛,永远地去了。
得知尹昌衡去世,西南局统战部派人来表示悼念,慰问,并送上300元安葬费。宣晟母子将他们的父亲、丈夫安葬在了南岸区黄桷渡上的山谷内。当宣晟受母亲嘱咐,过江到南岸选址时,发现那地方就是他那晚上做梦梦见过的。
他们要回家了。
他们在亲人坟前久久下跪,站起来,再献上一簇他们从山间采来的沾满了露水的鲜艳的野花,再在那簇野花上洒上一些从山涧捧来的非常清冽甘甜的清水。
宣晟搀扶着头发斑白,非常哀伤的母亲,久久地注视着父亲的长眠之地。这里风景很好,而且幽静,四周都是花草树木,花香鸟语,又很是幽深。只是父亲的墓地显得未必简陋了些,小小的一方圆丘,墓前的墓碑是宣晟写好后,请石匠镌刻其上的一方红砂石,墓碑只有这样一行字:“尹昌衡之墓”,字是隶书,沉雄有力。小时他不上学父亲不勉强,但字是必须练的,而且父亲要他务必练好隶书。父亲说,隶书这种字体练好了,最有男人气质,因此,他一笔隶书字写得相当可以。
这就是父亲的长眠之地!
宣晟觉得,生前学佛信佛,因而深信人死后灵魂不灭的父亲,这时一定在父亲托梦给他的理想王国里,深情地默默地凝视着他们母子。而山下隐隐传来的嘉陵江日夜奔腾不息的涛声,则是他们母子献给亲人的他――一代巨星尹昌衡的拳拳之心,一腔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