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爷爷!”是羊德清上楼通知尹昌衡一行的,他见到前几天坏了他的事的尹宣晟,装得全然没事,他做出很亲切的样子说:“羊茂成派人抬滑杆接你们来了。”他亲自搀扶着行动已经有些不便的尹昌衡下楼,迎头撞见张老五。
“啊,是你龟儿子嗦?!”羊德清顿时眼露凶光。
“羊营长!”张老五低了头:“我们来接尹大爷一行去阿屋。”
“你个龟儿子!”羊德清指着张老五,跳起脚大骂:“我说你龟儿子跑到哪里去了,原来是跳槽了。你肇老子的皮,老子今天就要对不起你,老子今天请你吃颗‘花生米’!”说时手一挥。
立刻扑上来两个如狼似虎的家丁,将张老五五花大绑。那天羊仁安不在家,尹昌衡再三劝解,羊德清就是不听。虽然见多识广,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血腥野蛮的殷文鸾,吓得花容失色,她赶紧去前院找到了羊德清的母亲,要她劝劝儿子。
羊太太懒得动,正在说“莫得事,莫得事!”羊德清已经带着人将张老王拖到后面树林中,砰砰两枪打死了。本来就有病,身体虚弱的殷文鸾吓得当场昏厥了过去。
宣晟的母亲原莺原夫人也是北京人,这次也是来了的。她平素同殷文鸾很谈得来,关系不错,她来看过了殷文鸾,说了些安慰的话,看着因病躺在**的她,心中伤悲。原夫人觉得身处的阿屋山,与熟悉的北京简直就是两个世界;陌生的生活与熟悉的生活,简直就是星河之隔,又嘱咐殷文鸾放宽心,好好休养之类的话后,原夫人洒泪而去。
日近黄昏。屋里只剩下一直守在她身边的丈夫尹昌衡。殷文鸾脸色苍白,气息短促,但仍然显得典雅、文静。处于深度的昏迷中的她,突然睁开眼睛,她凝然着同样处于病中的丈夫,美目中流露出一种异样的光芒,这会儿的她,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中来的。她的目光是那样精神、澄澈、发亮,完全不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
看着陪在身边,躺在藤椅上的丈夫,她北音婉转地轻声说:“昌衡,我跟你到成都已经29年了吧?”
尹昌衡伤感地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吗?”殷文鸾忽然话多了起来,回光返照似的。说时,嫣然一笑,思绪沉浸在幸福的回忆里:“我还记得你第一次带我去游颐和园的情景。那天的天气也像凉山的天气一样睛朗,连空气都是绿的。那时你真年轻,真帅,真调皮!
“你说你最喜欢我那天的样子,要用你带来的那架德国蔡斯相机给我照相,可是等我摆好姿势,你却趁我不备,往湖里扔了一颗石子,溅了我一身的水,整个旗袍湿了半截,很难受。你要我脱了晒晒,说那里偏僻,四周都是卢苇,我上了你的当,刚把旗袍脱去,你‘咔嗒’一声,把人家照了进去……”
殷文鸾这番话,像个欢快的帘钩,轻轻钩开了尘封的记忆,尹昌衡笑了。这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开的笑脸,他问:“那张照片你还有吗?”
“有,几十年了,我一直珍藏着,走到哪里带到哪里。”说时,弯过手去,吃力地从枕头下摸出那张照片,又看了看,再递给丈夫,一双长睫毛下的大眼睛里早已是泪水涟涟。
尹昌衡将照片接在手中,手有些抖,再急急从衣服里摸出老光眼镜戴上看照片。已经有些发黄的老照片上,背景是颐和园中波光粼粼的昆明湖,在湖畔一片茂密的花草树木和芦苇掩映中,她刚刚脱了旗袍,侧着姣好的身子,一双好看的长睫毛大眼睛凝神微露娇嗔,好像在说什么,露出满口珠贝似的雪白的细牙。她在笑,那笑像银铃落在玉盘里叮叮咚咚的脆响,似乎现在清晰可闻。因为是侧面,她那带着乳罩的高高颤动的**,还有娇羞的神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文鸾!”尹昌衡从心里发出颤音,发出召唤:“你要挺着!人的生命的存在还是流失,好些时候取决于意志。等这场动乱过去,我们就立刻回成都,甚至回北京,啊!”
“昌衡!”她已经说了过多的话,过多的兴奋,已经明显地疲惫,声音很低,但意蕴很甜,北音婉转:“我本是穷苦人家出生的女子,后来家道不幸,流落风尘。我能遇上你,而且跟了你,跟了你这么多年,我感到幸福。唯一遗憾的是我没有能给你留有子嗣。如今我就要走了,永远地走了,不能照顾你了,就让这张照片代替我伴陪你左右吧!”
暮色已渐在屋子中浓重地**漾,见丈夫还想劝她些什么,她说:“我已经很疲倦了,睡吧!”当丈夫站起,蹒跚出门时,她想挣扎着坐起,却没有能起来,只是惨然一笑:“保重!”
夜色笼罩了阿屋山。
辽远而悠长的白崖河,在浓稠漆黑的夜幕中,在阿屋山永恒、阔大的怀抱中奔流,于黑夜的寂静中,将哗哗的水声无限地放大,放大。
殷文鸾的生命已经处于弥留之际。
那是京郊故乡熟悉的低缓的平原尽头的小山岗,她家就在平原尽头与小山岗之间。那时,娘常带她上山,到松林里拾松子。头上扎着根翘毛根的她拾累了,躺在绿草茵茵的草地上,仰望着树林中那一方圆镜子似的睛空。睛空总是蓝幽幽的。一只云雀好像要同她做朋友,从蓝天白云间倏然闪现,对准她,鸣唱着俯冲而下。就在它的翅尖调皮地扫了一下她的脸颊时,又腾上蓝天,将一路的欢歌撒在天地间。倏忽间,她觉得自己的心被牵引到了蓝天白云之上,于是,她向着蓝天白云引吭欢唱:
“我可爱的云雀
你从哪里飞来?
你从我的家乡飞来,
你从我的童年飞来,
你从我的心灵深处飞来,
我相亲相爱的丈夫啊,
请把我的歌声留下来……”
带着这样的回忆,这样的向往,她去了,永运地去了。
当新一轮明丽鲜亮的朝阳重新从夜幕中升起,重新磅礡到大凉山的阿屋山;这颗宇宙中对人类最慨慨,恩最重的星球把它金色温暖的光芒洒向奔腾的白崖河,洒向羊茂成家时,美丽、温情、侠义的殷文鸾已闭上眼睛,神情一派安祥,俨然是睡着了,永远地睡着了。
尹昌衡极为伤感。在羊茂成的帮助下,殷文鸾当天下葬在阿屋山上。尹昌衡不准任何人打扰他,在殷文鸾那一丘坟墓前枯坐半日。一下子,他的病情加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