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约九时,钟声阵阵,山门洞开,足有几百身披袈裟的和尚庄重地簇拥着一位身材很高,面容清癯,身着普通灰布长袍,外罩黑马褂,时届中年绅士样的男人缓步走出山门。
“就在这里等他们吧!”中年绅士刚落音,两个小沙弥抬来一把黑漆太师椅,正对着山门安好,请绅士落坐,他就是新近担任了省佛教会会长的尹昌衡。几百身披袈裟的和尚簇拥在他两边,他们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
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尹昌衡,望着街口,说:“好,我就坐在这里,我看哪个敢来拆庙子!”
事情的由来是,年前,国民政府第24、28、29军的三个军长刘文辉、邓锡侯、田颂尧这三个同时毕业于保定军校,这时都爬上了军长高位的同学联手,在重庆据川东一带的国民政府第21军军长兼四川军务督办刘湘的暗中支持下,打跑了北洋政府委任的四川督军杨森,三军共管成都。文殊院这一带属于田颂尧29军的势力范围。
29军的军部在川北三台县,前天,在三台驻镇29军副军长孙震亲自登门,恭请尹老先生尹老前辈去绵阳,给他们办的军官学校讲课。尹昌衡去了,课堂上,他结合若干战例开讲,大受欢迎。军长田颂尧也从成都赶去陪他,请他在绵阳多留连一些时日,多给军校的师生讲讲。不意昨天上午,文殊院大和尚住持禅安大师亲自赶到绵阳,向他报告了一桩紧要事情。说是邓锡侯的主力师师长兼成都市长黄隐想学杨森的样,给自己留点德,准备拆除一些庙宇修公园。杨森当政时,在成都修了一条春熙路,还有好些,比如修了不少新式厕所等等,这些市政建设都深得民心。月前,黄隐请了以尹昌衡为首的成都五老七贤去协商,说是准备拆除些庙宇修公园,当即遭到反对。尹昌衡很义愤,他说成都的这些庙宇,比如文殊院、大慈寺、青羊宫等等,是先人留下来的,文化价值和艺术价值都很高,而且它们布局也合理,并不影响市容市政建设。再说,如果这样一搞,成都是三军共管,其中又有许多师长、旅长,他们都是占地为王,各管一段,早就听说有些人想趁此机会捞一把,给自己修公馆或把公馆扩大,因此,折庙万万不能搞。
会后,尹昌衡设法搞到了黄隐一张拟定的市政建设图,大吃一惊,如果按黄隐的想法,成都的上百座庙宇都在拆除之列。这还得了!他立刻去找到了很说得起话的徐烔、尹昌龄等人。这些人一听顿时就炸了。他们不仅是成都绅士会的头,而且徐烔还是孔教会会长,尹昌龄是道教会会长……他们立刻乘上自己的私家黄包车,由车夫拉着,邀邀约约,浩浩****去市府找了黄隐,又去省府找了省主席刘文辉。当这些德高望重,有些年龄并不大,却一律长袍马褂,手中拄根龙头拐杖,从私家黄包车上下来,做出颤颤巍巍的样子,去市府省府质问时,平进架子大极了的黄隐或至刘文辉都不得不亲自迎出来,亲手将这些老太爷们迎进去,做出一副万分听取意见的样子,完了表示尊从这些老前辈的意见,成都所有的庙于一律不拆。
然而,趁他走这几天,黄隐却胆大包天,竟然要拆文殊院!听了文殊院大和尚住持禅安的报告,尹昌衡当即拍案而起:“简直是混帐透顶,这些军阀只知挥霍享乐,不惜把先人留给我们的这些古刹摧毁殆尽!”旁边田颂尧和孙震也说是太不像话了,当即派人派专车把盛怒的尹昌衡和禅安送回了成都。
按计划,这天黄隐要派人来拆文殊院,因此,一早尹昌衡就同庙中所有的和尚等在这里。
难得的冬阳缓缓升起,弥漫在成都大街小巷上的乳白色浓雾渐渐散去。时年45岁的尹昌衡习惯地挺直腰身,双手扶在膝盖上,微闭双目和簇拥在他两边的和尚们做起了功课。他们轻轻诵起经书。渐渐,他似乎进入了佛家境界,心地变得平和起来,一些与此相关的画面也在眼前晃动起来。
四年前,也像这样一个冬天的早晨,杨森兵败退出成都,趁着成都一时出现的空隙,另一个军阀川边镇守使陈遐龄挥师从新津直奔成都。成都是砣肥肉,任何一个军阀不管吞得下,还是吞不下,都想吞下成都。陈兵向来军纪很坏,成都市民一夕数惊,推举出多个代表,向成都绅士会救助。而这时得知确切消息,陈兵前锋已经到双流了。双流离成都不过二十来里。绅士会的绅士们一致认为,这个时候,尹昌衡是救成都的最佳人选,因为尹昌衡当都督时,孙兆鸾是他的一个师长,而新津太平人陈遐龄不过是孙的一个营长,过后,陈又随尹西征。
当时,尹昌衡尚在病中,卧床不起,身体极虚。得知缘由后,欣然答应,那么冷的天气,他坐在一乘闪悠悠的滑杆上,身上盖两床棉被,由两名汉子抬着,后面跟着成都的五老七贤,他们坐在黄包车上,在后面还跟了成都市民。一行人刚出城,到了红牌楼,就遇到了乱哄哄而来的陈部前锋部队,尹昌衡当即喝住当官的,报了自己姓名,尹昌衡虎倒余威在。听了他的大名,陈部前锋部队长官是个营长,马上来个立正。尹昌衡让他去把陈遐龄叫来,很快,其胖如猪的陈遐龄坐一乘大轿赶来了,他毕恭毕敬地站在老长官面前保证:不到成都了,他立刻率部从哪来还是回哪去,成都免受了一次兵灾……不知今天黄隐又来了。
正想着,一个军官带着一大群民工拿着工具出现在街口,走拢文殊院门口,一看这阵势不知所以。他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披着大红袈裟的文殊院住持端起手来,说了声“阿弥陀佛”,他问带队的小军官,这是一个排长,又廋又小,猴子似的。
“你可认得,坐在这里的是谁吗?”大和尚奇货可居似地指了指正襟危坐的尹昌衡。
瘦猴样的小军官吓稀稀地摇了摇头。
“他是我们的会长,尹昌衡尹都督,尹大人。”
“啊!”瘦猴小军官一听一惊,虽然他没有见过尹昌衡,但尹昌衡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他怎能不知不闻。就在瘦猴小军官抬起头来时,尹昌衡亮起洪亮的嗓子,打雷似的一声:“去把你们黄(隐)市长,黄师长给我请来,就说我尹昌衡请他!”
“是是是。”瘦猴小军官连连弯腰点头,转过身去,屁颠颠去了。
很快,一辆漆黑锃亮的小轿车开进了文殊院街,车离山门一箭之地时停下,下来了一个装着打扮很雅致的绅士,50来岁,戴副金边眼镜,身着蓝绸长棉袍,外罩黑色的团花马褂,头戴狐皮筒形帽。他快步走到尹昌衡面前,帽子揭来拿在手上,鞠了一躬,说:“我是黄市长的秘书长,黄市长临时有要事,走不开。黄市长让我代表他来问问尹会长,有何要事?”
“听说黄市长执意要拆文殊院?”
秘书长怕挨骂,不敢吭声。尹昌衡知道他在黄隐面前是说得起话的,这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秘书长想必知道,这文殊院是一座海内外注目的名刹。它始建于唐,兴于清,里面供奉有释加牟尼佛、阿弥陀佛、大悲观音、文殊、普贤三大士和大肚弥勒佛、地藏菩萨、白衣观音等,都为世之精品。特别是内藏唐玄奘头顶骨一片及后代虔诚信徒血写的《华严经》……民国初年,我省佛教会就设在寺内,如此重地,如此名刹,拆了岂不是犯罪?黄市长不是早就答应过我不拆,不仅不拆文殊院,所有市内的寺庙都不拆吗?现在却又是为何呢?”
“尹会长请息怒!”秘书长说:“市长答应过尹会长不拆,现在又要拆,个中缘由一时不好说,也说不清。不过,我来时市长已经给我讲了,现在情况又有变化,文殊院决定不拆了。”
“那好,市内其他庙宇呢?”
“也都不拆了。”
“啊,黄市长的决定变得这么快?”
“这个,这个!”秘书长有意在尹昌衡面前摆功:“黄市长之所以看来出尔反尔,是有人在背后鼔动怂恿,市长本身也有些动摇。主要还是利益驱使。刚才得知尹会长的态度,趁市长犹豫,本人也做了一些工作,因此,这次市长下定决心,所有宇庙不拆!”说了这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话,秘书长看了看尹昌衡,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既有一分谄媚,更有一分权变和机敏。
尹昌衡知道他的意思,谢了他一声。
黄市长的秘书长坐上轿车走了,先前小军官带来的人也都带走了,尹昌衡和簇拥在他身边的和尚们回到了红墙黄瓦的文殊院。刚才除些被拆的文殊院,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太阳升高了,善男信女们络绎而来,烧香拜佛。文殊院又呈现出一派庄严、肃穆的气氛。在宁静的古柏森森中,百鹤在团团浓荫中嘻戏长鸣;在青烟缭绕,红柱根根,佛像庄严的大殿上,信徒们虔诚地跪在浦团上拜佛。从早到晚,名刹晨钟暮鼔,带给人某种神秘的暗示。
为了感谢尹昌衡,省佛教会专门在文殊院的伽蓝殿供奉护法神处给他设了一个“长生禄位”牌,供人们焚香顶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