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昌衡想了想说行。
很快,陈大哥赶来了,行礼如仪后,他站在尹昌衡面前规风规矩。细看陈大哥是个中年汉子,长得宽面大耳,不像种田人出生,穿件对门襟白褂,肩上斜背一支驳壳枪,枪把上飘着一绺如火的红绸。几句话后,陈大哥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要求,说是:“山上众弟兄都久仰都督威名,都想拜见,瞻仰丰彩,因此,恭请都督到山寨一行,外面轿子都准轩备好了!”尹昌衡理解他们的心情,因此,就答应了,随身只带了马忠一人。
到了陈大哥和康德才落草的山寨,这是一座山神庙。“土匪”们已经搭起了一座台子,上面摆了一把黑漆太师椅,下了轿子,陈大哥和康德才把尹昌衡扶上了那把高高在上的太师椅。然后二人带众弟兄在下面跪拜、参见了早年的尹都督兼他们的总舵爷。礼毕,陈大哥请尹都督训话,并带头鼔起掌来。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响过,高坐其上的尹昌衡打起精神,给他们讲了一番爱国保民的道理,勉励他们维护乡里安定,等待时机,为国家出力。
其时,陈大哥,康德才已经让人摆好了坝坝宴,请尹都督坐了首席首位,陈大哥,康德才两边作陪,马忠坐在下首。三杯为敬之后,得知尹昌衡是听从孙中山召唤,要辗转去到广州,陈大哥笑道:“都督何必山高水远地去广州?都督在川威望如此之高,只要都督站出来,振臂一呼,我保证,全川绿林兄弟不下10万,肯定齐刷刷汇聚都督旗下听命,何事不成?”
尹昌衡一笑推诿:“我已经退隐,没有军衔,不能成立军队。如果你们有此意,等我到广州见到孙大元帅,请他的命后,再来收编你们,这才算名正言顺。”陈大哥一笑:“这样也好。”宴毕,陈大哥和康德才送他们下山,一直送到码头。
尹昌衡这才发现,码头上除了他们的三只船外,有18只商船和他们的船紧靠在一起,他觉得奇怪,赶紧让马忠找船老大来问。船老大实说,因各地军阀割据,沿江一带私设多处关卡,广收苛捐杂税,让商旅裹脚。这些商船是泸州开始悄悄跟上来的。这些都是泸州商人,他们头脑精明,得知尹昌衡要去重庆,欲借尹昌衡的威名,便向船老大行贿。买得同意外,自泸州,便悄悄跟在了后面。在清晨的阳光中,只见这15只商船,旗杆上都竖了一面三角形旗帜,红色的绸面,黑色月牙形的边,中间标有一个大大的“尹”字,旗上竖写“盛威将军”四个字。这些商船都沾了尹昌衡的光,一路之上,过关闯卡无人来挡,省去了不少冤枉钱。
看到这15只泊在码头上的商船,随陈大哥送尹昌衡上船的“土匪”军师动了心思,军师是一个师爷状的人,瘦高的个子,年约50,青布长袍,寡骨脸,戴一副老式的铜边鸽蛋式眼镜。他用一只瘦手拈了拈护在唇上的几根虾米胡子,指了指这15船商船,问尹昌衡:“都督这次去重庆,他们沾了你这么大的光,都督得宝不少吧?”言外之意,尹昌衡也顺带要做生意。
“我从来不做这些事。而且,我虽然带了三只船,船上除了必带的柴米油盐等,什么都没有,我从来不做生意。”
“那好!”军师给陈大哥示了个意:“除了尹都督的三只船外,其余的商船全部给我扣了!”
陈大哥微微点头。一直簇拥在尹昌衡身边的商人,一听土匪军师的话,吓坏了,齐刷刷跪在尹昌衡面前求道:
“尹都督救命!”
“尹都督不能丢下我们!”
这让尹昌衡一时处于两难的境地:不管吧,只要他前脚一走,这帮泸州商人必然被陈大哥这帮土匪洗白(抢干净),洗白不说,说不定还会丢命。看这些商人哭天抹泪的也实在可怜。管吧,他已经说了徐他三只船外,都是泸州商人的,这一管,说不定陈大哥当场就要翻脸,他翻了脸,翻了脸就不好办了。
略为迟疑,正义感还是让他决定救这些商人。
“陈大哥!”尹昌衡对这帮土匪的老大说:“念他们都是正当商人,现今乱世做点生意也不容易,他们背后都有一大家人要张嘴吃饭,请陈大哥将他们也放了吧!”陈大哥也真是给尹昌衡面子,不顾旁边的军师一再给他做脸做色示意,爽快地说:“既然尹都督这样说了,还有啥子说的!”说时手一挥:“一概放行!”泸州商人们一听这话,如获新生,有的欢天喜地,跑上船收拾去了,懂事的,感动得痛苦流涕,他们凑了10万元大洋,交到陈大哥手上。陈大哥做出不好意思收的样子,尹昌衡笑着对陈大哥说:“既然他们有这片心,你就收下吧!”陈大哥这就欢欢喜喜让人将这笔钱接了。
尹昌衡这才同陈大哥、康德才拱手作别。
尹昌衡一行18只大船,离开了王家场,顺江而下。有风,船上桅杆都扬起风帆,船行如飞。
太阳升起来了,满江金晃晃的。眺望两岸,烟村人家,炊烟袅袅,远山如黛。尹昌衡心生感慨,让马忠给他拿过笔墨,他提笔展纸,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写成了名篇《绿林功德赋》,以后收了入他的《止园文集》。篇中,他有感于年前由京回川在壁山遇匪和此次乘船沿江出川再次遇匪的两次经历,颇生感慨。在他看来,这些“匪”原都是良民,尤其是“匪首”原先不是有功军官,就是乡村知识分子。是社会的动乱,生活的逼迫,让他们成了“匪首”,让百千良民沦为了“匪”。然而,他们的良知、良心和正义感并未泯灭。他们都要求他这个“尹都督”出来重新收拾川局,并表示,只要他“尹都督振一呼,”他们“就来旗下结集听命”。特别是昨晚到今早的经过,足见陈大哥、康德才这些人身上充满了正义和正气,而这些是很宝贵的,是可以利用并应该大加发扬的!可惜川局当权者不知根里,不知爱惜,而一味“剿匪”云云。
下午,尹昌衡一行到了重庆,船靠朝天门码头时,早已闻讯的“川东王”刘湘,已经带王陵基等一帮军政大员在此迎候了。
“甫澄!”在码头上,双方客气毕,尹昌衡对刘湘说:“日前你青衫一袭与我在成都少城公园喝茶饮酒赋诗的情景犹在眼前,而今日站在我面前的你却又是戎装笔挺,重登高位,真可谓此一时彼一时了。”
“二哥!”刘湘称尹昌衡为二哥,在成都时,他、刘湘,还有刘步青等是结拜了的,刘湘为五弟。
“二哥这次来渝一定要多耍些时日,待尽兴了,我再送你回去!”尹昌衡闻言一惊,日前不是早同他说好了,让刘湘假意发出邀请,以免杨森留难,他是经过重庆去广州的,刘湘明是知道,为何要说“送他回去”?
尹昌衡也不含糊,把话挑明:“日前我不是派王鉴清来渝与你联系好了,我这是假你的手经重庆出夔门,去广州见中山先生!未必王鉴清没有说清楚吗?”
刘湘也不正面回答,只是把手一比:“二哥请上滑杆,到下榻处再细说吧!”
第二天,刘湘在山城大饭店为尹昌衡举行了盛大的接风宴,与会的尽是21军的高级军官,重庆名流。刘湘带着他的四个师长陪尹昌衡坐在首席。酒过三巡,尹昌衡又直截了当地问刘湘:“甫澄,你还没有回我昨天的话,你啥时候放我走?”
刘湘有棱有角的四方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
“二哥!”刘湘说的话竟与年前经过湖南长沙时,赵恒惕说的话惊人的相似。
“实话告诉你!”刘湘说:“最近三峡一带经常有一股神兵出没,他们来无踪去无影,非常鬼秘,我估计是白莲教之类。他们时常拦截船只,杀人越货,我劝你不要走。如果你实在要走,安全上我无法保证。你是我的二哥,我得为二哥的安全负责,不要急嘛,早一天走,晚一天走,有啥关系!有句老话说得好,‘山高路不平,好耍不过重庆城’,二哥既然来了,就先丢丢心心耍一段时间!”说着,又高高举起杯来给他敬酒。
显然,刘湘在搞鬼,刘湘不想让他去广州,想把他扣下。尹昌衡心中老大的不高兴,但没有办法,假装不知,耐着性子应酬。但他心中的不高兴,早通过脸色表露出来了。刘湘部下,21军第三师师长王陵基开始借题发挥。
王陵基,字方舟,四川嘉定(现乐山)人,他是一个老资格的军人,极端反共。当年刘湘读四川陆速成学堂时,他当过一段时间刘湘的老师,他的部队驻防万县,他这是到重庆领饷的。他对刘湘自然心领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