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宗昌当即请“尹哥子移尊隔壁”,隔壁香堂,早就布置好了。当中壁上挂一张关公像,之下香案两边点上了大红蜡烛,香炉里插着香,青烟袅袅。当下一报年龄,张宗昌还要长尹昌衡四岁,这就为兄,尹昌衡为弟。在红脸关公面前,二人结拜为兄弟。各界要人为着巴结张宗昌,争着给尹昌衡发贴子,请他务必出席某某种类繁多的宴会,碍着张宗昌的面子,尹昌衡只能答应。一连20多天,才吃完了第一轮转转会。
吃完了转转会,尹昌衡理当走了,可是当他向张宗昌辞行时,整天日嫖夜睹、花天酒地的张宗昌装糊涂,伸出一只大手,在他的光头上抓搔了两下,说是:“贤弟要去哪里?”
“去广州。”
“去广州做啥?”
“去辅助孙中山先生。”
“孙逸山现在连窝都没有了,被陈烔明赶出了广州、赶出了广东,现在被赶到上海法租界去了。你可能这几天在路上,对孙中山的情况不清楚吧?”他这就把陈炯明造反的事告诉了尹昌衡。
“那我就去上海找孙先生。”
“孙逸仙是我们的敌人!”张宗昌一下垮了脸:“兄弟,你不能去。我们现在是兄弟,是兄弟就应该和衷共济,而不能各行其是,你说是不是?”
尹昌衡看低了这个“土匪”出身的湖北巡阅使,他以为张宗昌没有文化,愚昧,就用一些历史上的故事来启发他。尹昌衡说:“历史上兄弟是兄弟,可各一方的例子多的是。诸葛亮三兄弟,他是蜀国的臣相,诸葛谨却是吴国的谋臣,诸葛胆在曹魏,虽说各为其主,但兄弟还是兄弟。宗昌兄,你我兄弟也不是普通人,都应该各自干出一番事业,我们不能老在一起是不是?”
张宗昌做出一副很耿直的样子:“那好,我有的是队伍,我马上拨两师人马给你,让你带回四川去。以你的声望,有这两师人马在手,号令一下,谁敢不听命令?再说,我手中还有一支五万人的足可以横行天下的铁甲军!”尹昌衡知道,张宗昌所说的这支五万人的铁甲军,是他专门去东北招的十月革命后,被俄共打败,流落到中国东北的沙俄装甲车部队。
张宗昌振掁有词地说:“如果贤弟带两师部队回川后,还整不平,我就带这支铁甲军来帮你把四川拿到手。到时我们兄弟俩联手,问鼎中原,这不好吗,不比你去上海帮人好吗?”
尹昌衡见张宗昌越说越不像话,这就过推。他说:“大哥你是知道的,我回川之日就在报端发表了《归隐宣言》,我哪里还有以图霸业之心?”看张宗昌仍然不依不饶,他又耐起性子给他讲《三国演义》,他知道,狗肉将军最爱听《三国演义》,而且好些时候办事都比照书中行事。
“大哥,你说,《三国演义》是谁最聪明,是诸葛亮,还是刘(备)关(羽)张(飞)?”讲完了一段故事,尹昌衡这样问。
“那还用说,刘、关、张是讲义气,讲聪明,当然是诸葛亮,这,没有人能比。”
“对,诸葛亮最聪明,他们三兄弟之所以分属蜀、魏、吴,就是无论哪一方最后胜利,三兄弟都可以最后得利。古话一句‘狡兔三窟’也就是这个意思。
“目前南北纷争日趋激烈,局势错综复杂,起伏不定,最终鹿死谁手,尚无定论。你属北方阵营,我归南方,日后如果孙中山成功了,我可以保你的富贵功名。同样,如果北方胜了,兄弟靠在大哥身上也不愁没有一碗饭吃!”也不知是不是尹昌衡这一番话真的将狗肉将军打动了,他把胸脯一拍:“算事!”这就把尹昌衡送上了船,真让尹昌衡一行走了。
上海法租界,孙中山先生的公寓是座很精巧的花园洋房。在二楼的会客厅里,孙中山单独接见了远道而来的尹昌衡。孙先生的客厅里书多,不仅四壁的西式书柜里装满了书,其中好些是西文书,连他的书桌上,茶几上也都是书。隔着一张西式茶几,室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窗洒进来,在地毯上闪灼,显得有些迷离。端坐在他对面的孙中山,个子不高,但四肢匀称,穿套合体的银灰色中山装,平头,蓄短髭,五官端正的脸上,那双睿智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忧郁的沉思。
尹昌衡向先生汇报了川中局势。局势是不妙的,大大小小占山为王的军阀,在联合驱除了滇黔联军后,为争夺地盘,正在准备大打出手。
尹昌衡又向孙先生转达了川军名义上的总司令刘成勋对先生的问候。略为沉吟,先生对尹昌衡此次辗转数月来上海表示慰问,对他在重庆只身护国会的义举表示赞许。然后分析了四川的形势:“四川是天府之国,历来人文荟萃,物产丰饶,千里沃野,而四周又有高山屏庇,历来是成就帝业之地,因此也向来为各家必争之地。四川问题举足轻重!”孙中山满怀希望地看着尹昌衡说:“现在,好在刘成勋有相当的实力,而且倾向革命,赞成我的三民主义。我们一定要拉着他,做好他的工作。
“刘成勋是你的旧属,你对他的影响力是不言而喻的。原先我是想请你到广州大元帅府来担任一个要职,现在情况有变。你还得回川,做好刘成勋的工作是当务之急,四川方面我就全靠你了!”
结果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在孙中山面前,他坦开了心扉。他说:“昌衡多年以来,不怕牺牲个人身家性命,为国事奔波,那是因为我心中有一个追求,有一个理想。然而历经磨难,现在我才发现,那理想,那追求,不过是一个易碎的梦。梦醒了,我才惊讶地发现,目下的中国简直就是历史上的五胡十六国,偌大个中国,大小军阀多如牛毛。他们为争权夺利,你打过来我杀过去,人民生活之困苦,比起清廷统治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特别是,昌衡好容易回到四川,等待我的是我的学生,故旧的逼迫,他们逼迫我发表《归隐宣言》,不然就像一叶浮萍,连落脚之地都没有,想起来都寒心。昌衡之所以在发表了《归隐宣言》后,又听从先生召唤出川,实在是对先生的感佩。多年以来,先生为祖国的统一,强大,奔走呼号,虽经百厥而不改初衷。因此,昌衡愿意听从先生驱遣。今先生将川局重托于我,我回川去后一定竭尽全力。
“昌衡地位不比先前,但我愿为先生的大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己!”这一席话说得十分诚恳,也十分感人。
“重托了!”孙中山一下站起身来,向尹昌衡热情地伸出双手,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在上海,尹昌衡还没有走。屋漏偏逢偏东雨,法国人借口北洋政府抗议,驱逐孙中山出租界。
这时,上海滩上的大亨哈同向孙中山伸出了援手。作为失去了祖国的犹大人哈同,早年流落到“东方巴黎”,又称“冒险家的乐园”的上海后,是个穷得叮当响的穷小子。可是,犹大人有种天生生经商才能,尤其是哈同。他在上海滩上很是流浪了一段时间,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进了一家英国人办的商行当了一名小职员。过后很快成了巨富,寸土寸金的南京路和耸立在上海滩上的上海国际大饭店等许多产业都是他的。当年,过后的南京路还是一片荒凉地时,哈同就一眼看中它巨大的潜在值,花很少的钱买下,以后当上海商业重心向那个方面移动后,他仅靠这段路就赚了个盆满钵满。
当哈同年满71,他的中国夫人罗迦陵年满59岁,哈同别出心裁地让点心师给他们夫妇做了一个标明“130岁”的合寿大蛋糕,届时大肆庆祝,引国人注目。当时,连民国大总统黎元洪和前清隆裕太后都派人南下上海,向哈同夫妇表示祝贺。尹昌衡也写了副楹联寄去。
在最引人注目的哈同的寿堂中,挂的上一副大总统黎元洪写的寿字,楹联只挂了一副,这就是尹昌衡写给他的。上联是:“织云天孙,智譬则巧”;下联是:“乘风海客,富以其邻。”以下才是悬挂各省的省长,督军所赠屏、联等等,场面大得惊人,也极尽豪华。
孙中山住在哈同赠送的花园洋房里,并成立了由他领导的,由尹昌衡、谭延闿、蒋介石、柏文蔚、李烈钧等五人组成的革命政府最高指挥部,而且五人结拜为兄弟。在辛亥革命时,他们五人都是鼎鼎有名的人物。尹、谭、蒋、柏、李分别作过川、湘、浙、皖和江西都督,被外界称为孙中山身边的“五虎上将”。
在结拜兄弟的酒席宴上,谭延闿说:“五虎上将出自《三国演义》!我们兄弟今天就来个对号入座。”他一一点评道:“我年龄最大,当然是老将黄忠。”说着指了指蒋介石:“二弟看来身体比较瘦弱,却很勇猛,应该是赵云。三弟柏文蔚素来勇不可挡,是马超。四弟李烈钧多年来随大元帅南征北战,多次与乱敌周旋,有似张飞。剩下一个关羽,非五弟昌衡莫属。”
在大家的笑声中,尹昌衡谦虚,他说:“关羽关公关圣人,在蜀国五虎上将中名声最大,我不敢以关羽自喻。”
李烈钧说:“你被袁世凯诱至北京入狱六年,与你一同被诱去的三人中,黎元洪过后当过大总统。蔡锷在小凤仙的帮助下潜回云南举起护法讨袁旗帜,轰轰烈烈,天下闻名,而你的命运最惨,你饱经坎坷,至今跟定孙总理,初衷不改,义薄云天。你一路走来,犹如当年关羽为找刘备屡闯曹营,你最该是关羽。”大家都笑了,连孙中山也笑了,说李烈钧说得好。
临回四川前,孙中山又找了个时间,同尹昌衡闭门长谈。他们都谈到了手中要有自己的武装,孙中山深有体会地说:“我过去在这方面吃亏不少,目前,苏联已派来代表,表示愿意对中国革命提供大力支持,你在这方面有经验。回去后,就创办军校问题,你拟一个计划给我,同时,你要把刘成勋抓紧!”他觉得孙中山说得最好。
可是眼下,邓锡侯、田颂尧、陈国栋、唐廷牧、陈秉光等联合起来,刚刚把刘成勋打走。他们还来不及弹冠相庆,受到北洋直系大将吴佩孚支持的杨森又打败了邓、田等八师长,占领了成都,并且被北洋政府封为四川督军。杨森是紧跟北洋政府的。这一下,我真是龙困浅滩,工作没有办法开展了。该怎么办呢?远在广州的孙中山这时一定焦急地着着我尹昌衡,看着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