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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酒席宴上被迫归隐(第2页)

壁山本是个丘陵很多的县。这一段路越走越险峻,山道两边壁立陡峭,阳光照不进,完全就是个“一线天”。走在其中黑黢黢的,紧贴滑杆护卫的连长告诉尹昌衡:“这段路最难走,名叫‘蛇倒退’,是土匪最爱出没地,出了这段路,就是来凤泽,到了那里就没事了。”马忠对连长说:“那你要多注意点!你只要放几个兄弟给我就行了,连长你去负责指挥部队警戒吧。”

连长自去布置去了,还好,一路上并没有什么异常事情发生。到中午时分,峡谷地段还没有走完,是夏天。这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分,但因峡深林密,睡在闪悠悠滑杆上的尹昌衡,丝毫没有感到一点热。在四川,尤其在山地乘滑杆,最为舒服最为惬意,滑杆本是两根楠竹做的,中间吊着呈弧型的竹篾,人睡在其上,头上枕着枕头,脚下踏着竹踏板,上面顶着一领长长的白布遮阳。这样,小雨打不着,阳光晒不着,加上抬滑杆的一头一尾的汉子报点子声,煞是有趣。因为抬后面的汉子完全看不到路,只能靠抬前面的汉子报点子,比如,前面喊:“走着走着龙抬头。”这就是说,山路升高了,后面汉子立刻应道:“悠悠缓缓慢慢梭”意思说知道了,并要前面走慢点走稳点。又比如前面汉子喊:“地上一朵花”,这就是说路当中有一趴牛屎或石头,后面马上应:“我就绕过它”。

比起先前走过的“蛇倒退”来,这一段山路宽敞多了,两边壁立的峭壁上长满了苦竹、吊脚松……把一块不大的天都染绿了。在滑杆发出的单调的叽嘎叽嘎声中,尹昌衡感到了一些疲倦,感到舒适,也感到放心,他睡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细细韵那前后抬夫的报点子的味。

前面报:“弯弯拐拐龙灯路”,后应:“细摇细摆走几步”;前面又报:“天上乌鸦飞”,后应:“地上一大堆”……两名脚夫就这样靠报点子,既协调了步伐,又押韵风趣,让离家多年的他,感到特别亲切。可是,凭着职业军人的敏感,尹昌衡感到了什么不对,他一下睁开了眼睛,他发现,山势渐缓的路边,有一个衣衫褴褛的打柴汉子正站在路边盯着他看。汉子背上背了个上大下小的尖顶窝背兜,里面装了些他捞的山柴,头上包张山里人必然包的白帕子。汉子虽然衣着褴褛,但一双眼睛尖锐得惊人。

尹昌衡一惊,赶快坐起,让马忠通知连长停下歇脚。连长很快跑了过来,很不解地说:“尹老先生,这一段也是棒老二(土匪)经常出没地,你咋让在这歇脚呢,怕有危险。不如到来凤驿去歇,已经不远了,来凤驿是个大场(镇),安全。”

尹昌衡笑了笑:“怕是走不到那里了。”

说时滑杆已经放下来了,部队也歇下来了,连长和马忠带着部队作好了警戒。

尹昌衡问捞柴的大汉:“老哥,捞柴是女人家的事,你一个大男人咋到这里捞柴来了?”

大汉应道:“屋头没得人手。”

“这遍山都是柴,你不捞,咋跑到这段险路来了?你就不怕在这里遇到棒老二?”大汉似乎被问着了,他将背在背上的背兜取下,放在地上,干脆从戴在头上裹得溜圆,小山一般高的白帕子里取出叶子烟和一杆三寸长的烟杆,将叶子烟栽在烟嘴上,用打火石点燃吸上,借以掩饰困窘,或是在作什么暗示。

尹昌衡确信遇上棒老二了,这打柴的就是棒老二的侦探。在四川“棒老二”往往同袍哥混同在一起,成份很复杂。在辛亥革命期间,袍哥发挥过很大的革命作用,那时,为了利用遍布城乡的袍哥力量,他曾作过四川袍哥的“总舵把子”。他深知从民国初年起,由于社会急剧动**,在明末清初由反清的陈近南等人组织的旨在反清的“袍哥”,在四川规模庞大而良莠不齐。而许多“土匪”却是因为生活无着,或是为了逃避多如牛毛的苛损捐杂税的农民的不得已而为之。真正不劳而获,贪图钱财铤而走险的土匪,是不多的,这些人大都是城镇流氓、或是恶习不改的游兵散勇。

他想,那么,马上就要出现的“棒老二”究竟是些什么人呢?尹昌衡想到这里,给随伺身边的马忠使了个眼色。

“老哥!”尹昌衡说:“把你的叶子烟收起来,尝尝我的洋烟!”尹昌衡虽然平时不抽烟,但烟是和气草,为了办交涉,他总是让马忠身上带了香烟。当时,香烟在四川大都是进口的,因而又叫洋烟。

马忠这就从身上掏出一包“骆驼”牌香烟,撒开一个口子,抖出一只烟递给汉子,再掏出打火机打燃,让他点上香烟。尹昌衡看着饶有兴味边抽烟,边看洋烟的汉子,突然问了一句行话:“这路上想是有敲板子的了?”

“敲板子”是拦路抢劫的意思。汉子一惊,眯缝着眼将尹昌衡左看右看,似乎要看出他的真实身份。看来,这个穿一袭青布长衫,身材高大,气宇轩昂的中年绅士不是个简单人。毫无疑问,这个中年绅士已经看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捞柴的汉子也就不再掩饰,抖开了行话,也是黑话:“哥子是哪路的,莫非哥子是个老摇(舵把子)?”

尹昌衡正要回话,两边山上突然冒出了无数土匪。他们拿枪戮棒,惊呼呐喊,漫山遍野而来。连长慌了,挥动着手枪,跑过来请示尹昌衡:“开枪吧!”尹昌衡立即制止,说:“你不看两边山上那么多人,把他们惹毛了,他们必然开红山,我们能过得去?不准开枪,看我的!”说着,掏出一张名片,对眼前的汉子说:“你开去山上对你们的舵把子说,我是前四川军政府都督,也是你们的总舵把子尹昌衡。不准乱来,有话让他来给我说。”

汉子接过名片,看了看,赶紧去了。

很快,汉子陪着一位用皮带扎着长袍一角,腰上插着一支大张着机头的驳壳枪,头戴博士帽的长脸汉子来了。这是一个中年人,当年他带袍哥上成都,是认识尹昌衡的。见到他们的“总舵把子”尹昌衡,长脸汉子赶紧行礼,抱拳作揖:“嗨,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长脸汉子满口江湖语言:“原来是总舵爷路过此地,得罪得罪。听说总舵爷在北京,不想今日下驾于此!

“在下邱得利,不知总舵爷驾到,实在是失礼得很!”接着指着跟上来的另一位青水脸汉子介绍:“这位是陪堂大爷,坐堂大爷已得知总舵爷驾到,大爷吩咐下来,若是总舵爷不嫌弃,请到山寨喝杯水酒,也好让弟兄们瞻仰瞻爷总舵爷的威仪。”

尹昌衡略为沉吟,暗自思付:四川袍哥势力强大,而且好些地方的袍哥与土匪,甚至地方部队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既然遇上了这帮“棒老二”,同他们的坐堂大爷见见面也无不可,再说,以后也有可能用得着他们的地方,就答应下来。他怕但懋辛派给他的这支部队一会与这帮“棒老二”发生冲突,就让连长带着他的部队先去来凤驿等候,他则由马忠陪着,在邱得利和陪堂大爷等人的簇拥下,由两个“棒老二”抬着滑杆上了山寨。

坐堂二爷在寨门外迎候,见到尹昌衡,非常恭敬地一躬到底,说是当年在成都是瞻仰过“总舵爷威仪的”,正说着,坐堂大爷迎了出来,顷刻间,大爷二爷等齐齐跪了一地。大爷说:“尹都督,你不认识我,我原来是你的一个兵,我叫王德功。”

尹昌衡上前扶起大爷,忙问是怎么回事。

王德功说:“当年成成都兵变,都督单骑匹马上凤凰山调新兵平乱,只调动了300人,其中就有我一个。后来,都督率军请缨西征平叛,我也是去了的。”

尹昌衡显出惊异,看了看王德功,说:“似曾相识,原来是故人。按理说,你也是有功之人,怎么会到这里落草呢?”

“一言难尽!”王德功站起,手一比:“请都督上大寨,我们到大寨坐下再谈!”说时率众站起,手一比。一行人拥着尹昌衡沿着石板路向上走去。翻过一个陡坡,上了缓坡,只见一片浓荫中掩隐着一幢川东大户人家才有的一排砖墙围绕着的青堂瓦舍。门口高高的石杆上飘着一领杏黄旗,旗中有个大大的王字;而在陡坡和浓荫中都有游哨,让尹昌衡想起《水浒中》中的水泊梁山。

入门,当中一间青堂瓦舍,青堂瓦舍当中摆一张铺着虎皮的有扶手的黑漆太师椅,两边是一溜而下的对列的黑漆太师椅,王德功等人将尹昌衡拥到当中的那把铺有虎皮的黑漆太师椅上坐下,依次行礼后,请尹昌衡并马忠到隔壁花厅入席。

原来酒席已经摆好了,共三桌,王德功推尹昌衡坐了首席首座,他和尹昌衡对坐,邱得利和二堂两边作陪。马忠和其他的舵爷坐在第二席。

席间,王德功、邱得利等舵爷挨次上前敬过尹昌衡的酒后,应尹昌衡的询问,王德功重新拾起刚才的话题。他说:“回都督的话,我落草实在逼不得己,也可以说是官逼民反。自从你被袁世凯诱进京去后,四川顿失重心,川内是军阀割据,今天你打过来,明天我打过去。我们这些人,兵当老了,或是长官看起不顺眼,一句话就开销了。回家种田吧,田也没有种,荷捐杂税多如牛毛,一年勤扒苦做下来,不要说养家,连自家的肚儿都箍不圆,还要受当官的气,被土匪拉猪。我的心一横,便上山落草,我就是本地人。不过,都督放心,我们这帮‘棒客’不欺负穷人,专门打富济贫。

“我们之所以准备拉你的‘肥猪儿’,是把你当成了哪里来的专员类有钱人,实在是冒犯了……”

尹昌衡听了王德功的一番述说,对川中局势越加有了更深的了解,心中沉重。他本想以老长官的身份,给王德功等一些教诲,但时局糟糕如此,他一句都没有说出来。

“唉!”尹昌衡重重地叹了口气:“川中的情况我了解一些,却没有想到坏到如此。这年头是好下下台,坏人当道!”

王德功又给尹昌衡斟了个满杯,带着弟兄们站起来,举杯在手,说:“都督,我弟兄在这里再敬你一怀!唯愿你回到成都后抖搂精神,重新掌到印把子,给我们穷人开条生路。到什么时候,都督只要需要我王德功,开声腔带个信,我保险带弟兄们赶来,给都督楂起(撑起)!”

尹昌衡也有满肚子苦经,但他不能说给王德功等人听,在别人面前诉苦,不是他尹昌衡的德性。他站起来,苦笑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仍然是“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他一杯杯地往肚子里灌酒,直灌得酩酊大醉,最后由王德功派人将他和马忠送到了来凤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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