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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轮船上白天活见鬼(第2页)

“这样吧!”他对大家说:“叶荃如果说是对着他的仇人来的,那么,他的仇人只有一个,就是我尹昌衡。你们与他素无怨仇。明天天不亮,我,还有我的副官马忠,曾(述孔)代表上岸,从陆路去重庆。你们二位!”他指了指廖纯仁和冯均逸廖,“你们还是留在船上,直接去重庆,不会有事的!”大家表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都不愿甩开尹昌衡。经尹昌衡分析劝阻,大家答应按他的吩咐行事。当即,尹昌衡规定了两拨人在重庆会面的时间和地点,这就散去,各自回屋睡了。

第二天晨曦初露。岸上远远的村庄传来了第一声鸡鸣,尹昌衡一行三人已经离船上岸,走在了去重庆的山路上。尹昌衡身着一袭素洁的灰白长袍,头上戴顶博士帽,打扮成一个商人,而马忠和曾述孔都着短褂,像是他的随从,一前一后的走。他们各揣100大洋,未带任何行李。不一会,他们走在了乡间小道上,这时,天地间弥漫着的夜色,像是在一盘漆黑的墨汁中加进了些许清水,正在渐渐泅开去。

三人晓行夜宿,一路谨慎,也还顺利。第三天上午,进了江北县境,忽听前方“轰、轰!”大炮声响,再看重庆方向,半个天空都是火烧火燎的,可以想见重庆方面,川滇两军打得何等激烈,找了当地老乡打问,证实了他们的判断。

这一带是丘陵地带遍披青翠,离重庆已经很近了,人烟也稠密起来。中午时分,他们找了个幺店子(小饭馆)歇足吃饭。这种幺店子在四川农村随处可见的,靠着公路或乡间小道,两间泥壁瓦房一字排开,让他们感到亲切。这间幺店子生意很秋(淡),幺师见三位客官走来,颠颠上前,很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腰一弯,随手将搭在肩上的帕子拿在手上,在略显粗糙的四方桌上一抹,乡音浓郁地叫小二给三位客官泡茶,同时问客官是先喝点酒,还是就喊菜吃饭?

三人打横坐下,尹昌衡说:“先喝点酒。”又问幺师有些啥子下酒菜,幺师炒豆般一一报来,凉菜有花生米、豆腐干、卤猪头……;一会儿吃饭,饭是冒儿头(雪白的饭在碗中堆得高高)新米饭,素菜有家常豆花、虎皮前青椒……;荤菜有炒猪肝、回锅肉,宫保鸡丁……不要说吃,刚刚辗转回到四川的尹昌衡和他的副官马忠,一听这些菜名都觉得香,觉得亲切。

尹昌衡要了一斤酒,说是下酒菜有啥子就随便先来点,小二一盘子一碗给他们上菜时,尹昌衡做出很随意的样子问幺师:“这仗火打好久了?我们要过重庆,过不过得去?”

“这仗火是今天早晨才凶起来的。”幺师将小二已经摆上桌的下酒凉菜:猪脑壳、花生米等顺顺,说:“三位客官先慢慢用,隔一会儿看,恐怕过得去。”然后进去炒菜去了。

尹昌衡是海量,廖,马二位也能喝。一斤酒,三下五除二地就没有了。尹昌衡又要酒,小二说没有了,幺师听说,又是颠颠从屋里跑来,陪着笑脸解释:“本来是有酒的,今早晨,这里过了一拨滇军,他们估吃霸赊,一坛子烧酒拿给他们整干净了。”

尹昌衡叹口气:“硬是运气不好喃,酒都没得,还吃啥子!”

竹林边有个放牛的10来的娃娃听说后,接嘴:“前边有个幺店子有酒卖。”

尹昌衡问:“在哪,有好远?”

放牛娃手指对面一个林盘:“怕有半里路。”

“这样子。”尹昌衡招手要放牛娃过来:“你去帮我打两斤酒。”

“我要放牛。”小娃放的是一条水牯牛,水牛在竹林边,嚓嚓地吃着带露青草。

“牛嘛,我们帮你看倒。”尹昌衡说时,从长袍里摸出一块大洋,给小娃交待:“你去帮我打两斤酒,最多只要两角钱,剩下的八角钱都归你,好不好?”

“好嘛!”小娃高高兴兴接过钱,从店小二手中接过一个酒罐后,高高兴兴,蹦蹦跳跳地去了。奇怪得很,当这小娃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泥巴小路去打酒,经过一户农家小院的泥砖墙时,那泥砖墙迟不倒,早不倒,小娃刚到,那堵壁头轰地一声垮塌了,正好掩埋了经过的小娃。

旁边田里做活路的人大声喊:“墙倒了,埋着人了!”大家赶紧放下锄头去救人,尹昌衡和曾述孔、马忠也赶了上去。

当大家七手八脚地将小娃抢救出来时,可是,小娃已经气绝身亡。死去的小娃一只手里紧紧捏着一块银光灿烂的大洋,另一只手里提的酒罐已被砸烂。这时,小娃的父亲,一个正在田间做活路的中年农民闻讯赶来了,他头上戴顶草帽,捞脚挽裤。

“黑娃,黑娃!”汉子抱起儿子大哭,看儿子已死,他愤怒地调过头来看着尹昌衡等:“是你们哪个喊他去打酒的?”站在人群中的幺师直往后缩,尹昌衡承认是他,并向汉子说清了全过程。

那汉子含悲忍痛听完,嘴里吐出三个字:“赔命钱!”

尹昌衡当着大家说:“按道理,我出钱请这小娃帮我打点酒,也没有什么不对,却不想,像是遇到鬼!遇到这样的事情,我其实没有什么责任,因为事出偶然。但这娃娃死得可怜,我承认出烧埋钱。”他问那汉子:“你要多少钱?”

汉子来个狮子大口开,他举起一只手,缓缓张开四根指拇:“400块大洋!”这就有些敲诈的意味了,人群中好些本乡本地的人都发出了不以为然的嘘声。

尹昌衡并不反驳,也不讨价还价,他说:“我认,只是我没有带这么多钱。”他问曾、马二人身上有多少钱,都拿出来。结果三人逗起,也就300元,尹昌衡把这钱交给汉子说:“你要400元,我认,你看到的,我们身上没有带这么多钱,现在我们三人加起来也就是300元,这里,我先给你250元,除余的,我们路上要用。剩下的150元,我到重庆后,我给你寄来,或是找人带给你,你看如何?”

汉子不以为然地说:“你们重庆人狡猾,你们人一走,我到哪里去找你们。”旁边也有人帮腔,说,“这样恐怕不行!”

尹昌衡莫奈何了,说:“这咋个办呢?总不能逼着牯牛(公牛)下儿吧!”

旁边有人威胁:“那就拉他们去见官。”曾述孔问:“见哪边的官?”意思是这一带是川滇军队共管区,去见川军还是滇军。那些农民不知他们的身份,更不知他们这会儿怕见滇军,想见川军,就随口答:“两边都可以。”

尹昌衡不愿平生枝节,态度很好地解释:“我们是做小本生意的人,这400块大洋已经不少了,我们这趟生意做下来,你们看到的,加起来也就只有300元。我们已经答应了,到了重庆立即把欠的150元还起,多的都拿了,未必还把这150元打来吃起不成。实话告诉你们,本来不应该赔这么多钱,而且我们两边军队的官都认得到,如果去见官,恐怕吃亏的不是我们啊!”

听尹昌衡这一说,那小孩的父亲和帮汉子说话的农民们被唬到了,却又不知该咋办,只是一味鼔噪:

“他们不给够钱,就不放他们走!”

“说得好走得脱,说得不好,走不脱!”闹哄哄间,有人说:“看,乡约(乡长)来了!”说时,人们闪出一条缝,乡约进来了,这是一个年约60的乡下老者,身材矮小,穿着舒气,嘴上衔根叶子烟杆,穿一件老式蓝绸长袍,脚蹬一双黑直贡呢朝圆布鞋,一副标准的乡村绅士派头。看来乡约是读过书的,很讲道理,当他听了事情的来由后,对死者的父亲说:“张老大,事情的来龙去脉是清楚的,看来黑娃的死是他命中注定,怪不得人家!”

张老大看着乡约,蹑蹑嚅嚅地说:“那你老人家看咋个整?”

“人家答应赔你400元,这就对得很嘛,人家手上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说到了重庆就给你寄来,或是找人给你送来,你又不放心。那不如你亲自跟他们去重庆拿钱!”

汉子又说了些重庆人狡猾得很的话。

“张老大,你放心跟他们去。”乡约叭了口烟:“我眼睛有毒,我负责他们是说话算话的人,你尽管放心跟他们去,如果拿不到钱,找我,该对了嘛!”

张老大这才答应了。

乡约请尹昌衡三人去他家吃了顿豆花便饭,然后让尹昌衡等三人带着张老大,在不时响轰、轰起来的大炮声中去了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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