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想间,玉楼到了。夜幕中,高墙深院中的楼台亭阁灯光闪闪,玉板轻敲,弦歌袅袅,似乎连空气都是香的。
尹昌衡身着绸缎长袍,一表人才,儒雅风流,下得车来,门前早有一半老徐娘迎上前来,道了万福,北音婉转地说:“尹将军,请进!”说时扯着嗓们报:“尹将军到!”
跨进大门,浓施粉黛,50来岁,珠摇玉翠的鸨母迎上来,讨好地说:“玉楼听说将军要来,喜不自禁,谢绝了所有的邀请,正在楼上她的香闺等!”说时笑容可掬地将手一比:“将军请!”
鸨母在前带路,尹昌衡跟在后面,穿庭入院,上了绣楼,老妈亲自打起湘帘,唤一声“玉儿,你看哪个来了?”
里屋门帘一掀,走出一位袅袅婷婷的绝色女郎,她20来岁,身材高桃,丰满合度,穿一件藕荷色精致绸缎旗袍,显得丰姿绰约,她头上那丰茂的黑发在脑后梳成一条油光大辫,搭在背上,一双又大又黑又深的眸子里充满了深情,充满了探询,还有一丝忧怨。尹昌衡心中一惊,蔡锷的介绍果然名不虚传,她哪里是个名妓?她的身上全无一点风尘女子的妖娆和珠光宝气,她分明像个有教养的女大学生!文雅中略含坚定,含蓄之后潜藏着一团跃跃欲燃的火焰!尹昌衡忽然浑身一震,觉得她并不陌生。
看着尹昌衡,良玉楼的眼中流露出欣慰和欣喜,看玉楼姑娘高高兴兴接待了尹将军,鸨母抿嘴一笑,赶紧放下湘帘,临走还为他们轻轻拉上了门……
北京冬季寒冷,香闺内却是温暖如春。夜深了,室外滴水成冰,“护卫”尹昌衡、蔡锷而来的兵们,在高墙外眼睁睁地看着玉楼上的华灯一盏盏熄灭,整个八大胡同进入了微薰的境界,而高墙外的兵们却在一边挨饿受冻,想着他们看护而来的尹大将军、蔡大将军这时在暖室里抱着美人入睡,兵们气不打一处来。在夜半时分,这两队兵们合计了一下“爆动”了,他们哄地一下像炸开的蜂巢,涌进八大胡同的多家妓院肇事,寻吃的,寻住的,有胆大的,还要轻薄一下“姑娘”,搅得夜宿八大胡同的老爷们暴跳如雷,大骂陆建章是狗娘养的……八大胡同是何等之地?连袁世凯的大公子当夜都宿在这里,这一下,身居玉楼和云吉班里的尹昌衡和蔡锷都暗中笑了,他们要的正是这个效果!
很快,“抗议”书和要求严惩陆建章的书信递上了大总统袁世凯的桌子,他不得不让特务头子陆建章撤销了派兵对尹、蔡二人的监视。
这天,太阳升起老高了,习惯早睡早起,最近一段时间就住在玉楼上的尹昌衡还没有起床,他睡在**生闷气。同良玉楼相处以来,感情日深,两心相知,情深意笃,如胶似漆。前天,一惯温良恭顺的鸨母突然对他翻了脸。
“尹将军,你是知道的,玉楼姑娘是我的摇钱树,我以往靠她日进斗金!”鸨母手两拍:“可是她自结识将军以后,拒不见别的客人,可是将军已经付不起钱了。如果这样下去,我们喝什么,吃什么?”
尹昌衡问鸨母究竟是什么意思?鸨母让他拿出三万大洋为玉楼赎身,一次买断,干干脆脆。如果拿不出钱,以后就不要来了!并给他限定了时间。可是要他一次拿出白花花的三万块大洋,对于被袁世凯羁留京师的他来说,可谓天文数字,他是无论如何拿不出来的。今天是鸨母限定的最后一天,看来离别是必然的。昨晚上,玉楼对他竭尽温存,绝不提替她赎身之事,可是,天亮前,他突然从梦中惊醒,发现她根本就没有睡,在一边借着晨光恋恋不舍地看着他,满眼是泪。他一把楼着她,喃喃地对她说:“你放心,我一定要把你赎出来,让你成为自由身,而且还要把你带回成都,成都是温柔富贵之乡。那里有碧波粼粼的锦江,有古柏森森的武侯祠,有杜甫诗中‘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的美丽景致……”
“今生今世,我就是你的人了,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殷文鸾紧紧地回搂着他,浑身颤抖,似乎深怕一放松,她就会像羊儿落进了虎口里。他们就那样搂着,你劝我我劝你,百般温存,直到天明。
“尹将军起床了吗!”突然,窗外响起一声熟悉的男人声,他听出来了,这是袁世凯的三公子袁克文的声音。
“还没有起来。”楼下有丫环的声音,随即鸨母迎了上去,百般奉承。好像鸨母对袁三公子小声说了几句什么话,只听袁克文大声说:“我就是为这事来的,尹将军什么时候起来,请他来一下,我就在这里等。”
尹昌衡不得不起床了,开始洗漱。他对袁克文的印象不坏,其人的生母是日本人,袁三公子人长得伸抖,为人洒脱,有相当的学识,平时西装革履,会唱京戏,会开汽车,对他崇拜,说过:“尹将军,像你这样能文能武的将军,在当今可谓凤毛麟角。”对他非常关心。
当尹昌衡来在客厅时,袁克文立刻站起迎接,并告了得罪,说是:“你的事我刚知晓,我月前去了趟天津,刚回来。”
尹昌衡问袁克文:“你刚刚得知我什么事?”
袁克文说:“不是鸨母要你交三万块大洋,才让你领走玉楼姑娘吗?”
“这么说,你是要借钱给我?”
“那丫挺的老妈子靠玉楼姑娘给她扒进了多少钱?我这里有她为非作歹的证据,这样!”袁克文一阵京骂后,对尹昌衡说:“我这里先用汽车将你送回去,最迟不过午后,我再用汽车把玉楼姑娘给你送回来如何?我留在这里给老妈子交涉交涉!”尹昌衡发现,平时不带仆人的袁三公子公子,今天专门带了一个佩手枪的副官,还有一个戴博士帽的律师,看来,袁老三是动了真格了,而那个鸨母早吓得不知藏到哪里去了。
尹昌衡自然高兴,上楼给玉楼说了,然后上了汽车先回了王府。
午后,久盼中的尹昌衡听到了门前响起汽车喇叭声,袁老三来了!他一颗心跳了起来,赶忙迎了出去。隔着花园假山,就听见袁老三那口唱京戏似的嗓门:“昌衡兄,你看我把谁你送来了!”
袁家三公子就这样玉成了尹昌衡和良玉楼,与此同时,京城里大报小报也纷纷报道了这桩桃色新闻。从热恋中很快清醒过来的尹昌衡意识到,袁老三帮他这桩事,很可能是袁世凯亲自授意。目的是笼络他,可是,他岂是袁世凯可以笼络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