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罢罢!”他说:“天下好像是他姓袁一家的,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极度的愤懑下,去电北京要求辞职,可袁世凯回电:“不准!”
在成都武侯祠,尹昌衡每天都收到雅安行营送来的急电,报告的都是些不祥的消息:隔江对峙的西藏叛军,得悉国内局势的急剧变动,有蠢蠢欲动之势……尹昌衡盘点这趟成都之行,极为失望,原先的一些想法,完全落空,而边关告急,他是一个很负责任人的,准备打道回府了。这天一早,副官马忠前来报告,说是四川省参议会参议长骆成骧前来拜会。
正处行沮丧困难中的尹昌衡一听喜不自禁,一迭连声吩咐马忠:“快请,快请!”并赶紧迎了出去。骆马骧,字公骥,川省资中人,是清朝四川唯一一个状元,也是四川历史上最后一个状元。其人不但学问好,人品也好,看事爱从高处着眼,常有惊人的眼力惊人之举。当初,他和蔡锷在广西桂林创办广西陆军学堂时,骆成骧与他的岳父颜缉祜、颜楷父子在桂林广西法政学堂主事。他就近向骆学过《大学》《中庸》等十三经,将原本就有的国学底子夯得更加厚实。因此有师生之谊。骆成骧有段趣事,这就是辛亥革命后,清帝并没有宣布退位,而当时实权掌握在很有些政治头脑的隆裕太后手里。这时,骆成骧给隆裕太后写了封劝退信,隆裕太后看后,一边抹泪一边说:“连骆状元都如此说,还有什么说的,退吧!”
尹昌衡迎到阶下时,已经剪去长辫,头上戴顶黑缎瓜皮帽,身着蓝色长袍,外罩一领黑马褂,个子不高却笃实,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年届中年却并无发胖迹象的骆状元迈着轻快的步伐,在马忠的带领下,跨过高高的门槛,进了清幽小院,沿着两边花木扶苏用碎石铺就的甬道,拐过小院正中那座玲珑剔透的假山,眼前亮出一字排开的三间红柱粉壁的大瓦房时,尹昌衡快步迎上。
“骆老师驾到,有失远迎!”尹昌衡说时,抱拳作揖:“我这次回成都来,其中一项就是想去府上拜望恩师。遥想当年,我跟恩师学十三经,受益良多。这么多年不见,昌衡对恩师常怀云树之思。之所以没有来,是怕沾染恩师!袁大总统对昌衡已经有看法了。”
“哪里的话!”骆成骧说时,上前一把抓住尹昌衡的手握得很紧:“龟儿子袁世凯做事,就是这样倒行逆施!”骆成骧还是这样,一见面,就把他的情绪发泄了出来,让尹昌衡深感为快。两人非常亲热地手挽着手进到尹昌衡权且作为临时客厅的中间那间净室坐定。尹昌衡吩咐马忠将他那套茶具拿出来,给老师泡茶,泡最好的名山顶上雨露花茶。俗话说:“扬子江中水,名山顶上茶”。名山离雅安不过二三十里,过了金鸡关就是,属雅安管轄。这名山顶上的雨露花茶,是开春后在第一阵雷声中绽放的,量极少,属于贡品。而他那套茶具,是明代成窑精品。说来很有些来头。这套茶具,可能是当年八国联军进入北京时,日军在中国清宫中抢去的,可能岩崎家的祖先就是当年的侵略者之一。这套茶具是岩崎家的。尹昌衡在日本留学时,与岩崎小姐处于热恋中时,作为信物,岩崎小姐送他的。这三件头的茶具:茶船茶盖茶托都是金钱走边,薄如蝉翼,是白色,却又呈一点暗绿,叩之如筝,盛夏时节盛茶几天都不馊不臭不起茶垢,尹昌衡甚为爱惜,平时自己根本舍不得用,也不轻易示人。而今天让副官拿出来给老师泡茶,可见他对骆成骧的一番情意。
时任四川省议会议长的骆成骧自然是个雅士,喜欢美食美器,可今天他却无意谈玉盏佳茗。骆议长用左手端起茶船,右手两根指拇轻轻拈起茶盖,轻轻刮了两下茶汤,于是,室内顿时弥漫起一阵沁人肺腑的茶香。沸水中,只见那根根茶叶发开,跳芭蕾舞似的踮起脚根,缓缓沉下去。
“硕权!”骆成骧饮了一口茶,说声“香,好茶!”放下茶碗,看定尹昌衡:“多的话就不说了,时局之变幻,犹如这个时节蓉城的天。”这些天,蓉城的天气忽而风忽而雨,云也压得低。
“这些天心情不痛快吧?”骆成骧问。
“我个人进退荣辱得失,倒也还无谓!”尹昌衡说:“不在其位不谋其职,现在老袁毕竟还给我挂了个川边经略使的名,那边事多,我准备马上就回雅安埋事!我现在惟一不放心的是胡景伊,因为川局如何,决定了康地的局势。可以说,四川是康地的根!
“中肯!”骆成骧说:“你现在对胡景伊这个人怎样看?”
“我正想听听老师的高见。”
“在我看来,目前胡景伊还不是老袁的人!”
尹昌衡沉思着点点头,问:“那他为什么一听我回来就过躲?”
“不对!”骆成骧更正:“他不光是在躲你,还有一个,他在等。”
看尹昌衡若有所思,骆成骧说得明白了些。
“你没有看出来吗,胡景伊是因为虚你。”骆成骧说时,举起右手,五根指拇一根根展开,娓娓道来,条分缕析:“你看哈,胡景伊明说现在老袁给了他顶四川省都督的桂冠,其实他是光杆司令一个。川省的五个师长,他指挥得动哪个?哪个听他的?一师师长周骏,是个老资格,拥兵自重,他指挥不动。周骏杀了你的人,你回成都肯定要通过胡景伊让周拿话来说;他能去找周骏吗?不能,只能过躲。
“二、五师师长熊克武是个激进派,胡景伊弄不动,而其余三个师长彭光烈、孙兆鸾、刘存厚都是你的人。他怕你在川军中搅事。
“三、你同国民党人董修武、傅常这些要人关系也好,就在你在成都这些天,老袁免了你的四川都督职,街上闹麻了,迎尹拒胡的标语贴得到处都是。他胡景伊成了孤家寡人,在这种情况下,他唯有过躲!”
尹昌衡会意地一笑:“那他在等什么呢?”
“现在,他躲到昭觉寺,看你并没有把他怎么着,又等到了老袁送他的大喜。这会儿,他肯定要来看你了。”
“看我干什么?”
“与你草签城下之盟呀!希望达到与你井水不犯河水,并尽可能得到你的帮助。胡是一个实用主义者。”
尹昌衡点点头:“这么说来,胡景伊目前还并不是老袁的人,是老袁权的且过渡者,是我们是可以利用的?”
“对!”
“高明!”骆成骧这一番高见,让尹昌衡本来有些困顿的心豁然敞亮,他不禁说:“老师是个有学问的人,有真知灼见的人,见识往往高人一头。我常常想,值此多事之秋,昌衡身边若有一个老师这样的高人随时指点,该有多好!”
“实不相瞒,我今天就是来毛遂自荐的!”
“恩师愿跟我到那川边苦寒之地去?”尹昌衡眼都大了。
“正是。”
“这实在是昌衡不幸之中的万幸!”尹昌衡欣喜之余,心中有些过不去,说:“成都是多么好的地方,历史上就是温柔富贵之乡,恩师要功名有功名,要学问有学问,要人品有人品,恩师愿离开成都,随昌衡去川边受苦,叫我心中如何过意得去!”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目下川边何等重要,正是用人之际。老夫今年48岁,还不算太老,若经略使看得起,我愿追随左右,即便将一把老骨头洒在川边也在所不惜!”尹昌衡非常感动,当即礼聘骆成骧为经略府总参议。这会儿,马忠又来报告,胡景伊求见,已到山门。
尹昌衡说:“果然不出老师所料!”他问马忠,胡景伊带了多少人?马忠说胡是单人匹马,身边只带了两名警卫。尹昌衡让马忠请他进来。骆成骧知道他们有要事谈,回避了。
胡景伊一进客厅,双手打拱作揖:“经略使,请谅我接驾来迟,我前些日子身体有些不舒服,去郊外昭觉寺过了两天清静日子!”他穿一身黑色缎面长袍,大背头梳得溜光,戴副墨镜,让人看不见他的眼睛。尹昌衡也不同他计较,立刻请他坐下,上了茶点,与他推心置腹地谈起了大事。双方很快达成一致,共三条:一、双方同时在成都宣布就任新职,以后相互支持,共同维护四川及川边安定。二、四川如何向川边提供财力上的支持,也初步达成协议,具体事宜待下来由当事人详谈。三、国是走向,以国会决议为准,任何人胆敢违抗国会决议,双方共诛之共讨之。
这一条,尹昌衡觉得是此行的最大收获,这就是说,只要他承认胡景伊,胡景伊就答应与他共同反对袁世凯恢复帝制!虽然这三条中的后两条是秘而不宣的。
双方协议刚刚达成,如同成都多日阴沉的天气一下变了。春日推开阴云,照亮了武侯祠,也照亮了尹昌衡的心。为了庆祝这个协议,尹昌衡当即在庙中要来一桌精美的素斋招待胡景伊。当天下午,尹昌衡回了家。母亲性格豪放,且读了许多旅游书籍,素来向往打箭炉的风情,在与儿子的谈知中提出,这次要带家人随儿子去炉城,并住上一段时间。说起打箭炉,家里的人都有兴趣,老父亲要去,幺妹要去,连大家闺秀夫人颜机也要去。尹昌衡笑道:“好好好,都去,都去。”而他因公务在身,需在成都再停留两日,见家人想去打箭炉心切,这就让卫队长马宝带着一队卫兵,第二天起程护送老父老母、夫人和和幺妹先去打箭炉了。
而他当天下午,带副官马忠和一个警卫,骑马去北郊外的昭觉寺回拜了胡景伊。他们细谈了许多要事,当晚宿在昭觉寺。第二天一早,胡景伊送尹昌衡回城,二人并马一路上谈笑风生。当天下午,二人同时在军政府所在地皇城明远楼宣誓就任新职,并大摆宴席,遍请军政府大员和城中有影响的人物。媒体作了绘声绘色的报道,于是,闹了多少天的尹昌衡回城夺权的谣言散尽。在表面上,蓉城又是花红柳绿,歌舞升平,恢复了往昔的繁荣和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