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塘城里虽然藏人居多,但西藏上层叛乱、分裂不得人心。居民愿意协助守军守城,而镇守巴塘的部队虽然只有两营,但都是精兵,见都督亲来,士气高涨,加上城池本身坚厚,目前看来,防守一段时间不成问题。
不出所料,吃了败仗,受了枪伤的叛军前敌总指挥巴桑朗吉在尹昌衡进城后,领受达赖命令,倾全力,率叛军五万,将巴塘围得铁桶似的,声称务要生擒尹昌衡。
强劲的雪风,将插在城楼上那面有“川边镇抚使尹”字样的大旗吹得啪啪作响,哗啦啦地飘。从城上看去,漫山遍野都是叛军。一时,天低云暗,胡笳声声。
“鸣――鸣!”两天来,叛军屡屡攻城失败,休整了一天,在第三天早晨,叛军表现出了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孤注一掷的架势。在死寂洪荒般的雪原上,叛军那用女人胫骨做就的法号又鸣嘶嘶地吹响了起来,怪声怪气。清亮的晨光中,站在城楼上的尹都督,从副官马忠手中接过来一只独筒望远镜望去。一下子,叛军前敌总指挥出现在面前,巴桑朗吉身材高大魁梧,相貌狰狞。他头上狮鬃般的黑发瀑布似地散开来,一直披到背上。额头上束一根宽宽的大红绸带,着一身腥红色大喇嘛服,一边袖子拴在腰带上,一只光臂亮起。在这样寒冷的早晨,巴桑朗吉不仅亮出粗壮的右臂,而且整个亮出了他一扇壮实厚重的门板似的胸脯。腰带上一边挎一支可以连发的德国造手枪,一边别一把镶金嵌银的匕首,他手上握一把雪亮深重的鬼头大刀,正指点着城楼上那面猎猎飞扬的大旗,对簇拥在身边的喽罗们说着些什么。
突然,在一阵铙钹高奏中,离城不远的叛军们,齐声用汉话羞辱尹都督来――
“尹昌衡!”他们一边说时,一边挥着手中女人的衣服:“你是不是婆娘?缩在城里不出来!是好样的,就下来拉开同我们干一场!”他们一边手舞足蹈,嗬嗬大笑,丑态百出,竭力挑逗。
“这些丑类欺人过甚!”站在旁边的管带顾占文怒不可遏,他建议:“我们不如趁机用枪机、山炮给这些龟儿子一阵猛轰,教训教训他们?”
“且慢!”尹昌衡说:“这些叛军是在试探我们城里的虚实,怕就是怕敌人不来攻,要设法消灭他们的有生力量!我们城里的粮食、辎重已经不多了……”说时,他让顾占文近前,对他轻声交待如此如此。
面对城下数万叛军的百般挑衅,尹昌衡稳然不动。叛军也不敢贸然发起进攻,往天的进攻,损失太太了。其间,尹昌衡不断得到好消息,因为他的吸引,叛军主力大都调到了巴塘,他的军队在正副参谋长指挥下,乘势拿下了乡城、稻城、白玉……全线告捷,甚至有“天德格地德格”之称的德格也拿下来了。现在,除了巴塘,川康全境的叛乱烽火已经全部被扑熄。而巴塘现在已经成了一座被叛军包围的孤城。一边是喜,一边是忧。这边山高路远,各路大军无法一时前来援助,一切全靠自己了。
城外,枭首巴桑朗吉在作最后的动员、布置。看来,因为形势紧急,枭首是准备今夜对巴塘发起总攻了。
“鸣――!”城下不远处,叛军凄厉的大法号突然响起,吹得天上的云也瑟瑟发起抖来。
“嘟――!”六只长约一丈,不能不将号筒放在前面一个喇嘛肩上的黄澄澄的铜号也吹响了起来。叛兵们簇拥在那里,场面显得有些混乱的地方突然安静了下来――枭首巴桑朗吉在一群亲兵簇拥下出现在叛兵们面前。枭首同时也是大喇嘛。他一出现,叛兵们立刻向他屈腰,吐出舌头,表现得诚惶诚恐,毕恭毕敬,不约而同地看着他,注视着他,满怀期翼。
巴桑朗吉手中庄重地端着一个盛满羊血的大钵,大步往前走着,口中念念有词。他跨上一个平台。只见他将端在他手上的那只苍青色的钵子缓缓往下倾斜间,羊血像是一砣砣沉重的金属,汩汩地洒落在平台上、地上。站在平台上的枭首,第一次没有佩刀别枪。他披着红袈裟,一只手捻着佛珠,身躯黑塔似的他,眼神也没有了素常的凶恶,挨次打量了一下部属。尽管巴桑朗吉希望自己尽量做得仁慈一些,但他那张黝黑狰狞的脸上,流露出来的神情仍是狰狞恐怖的。
“抬起头来,有佛主保佑我们,不要怕!”巴桑朗吉说话了:“今晚是尹昌衡们进地狱之时!”说着,他用双手捻起佛珠,微微曲身:“弟子们,让我们向佛主祈拜吧!”说着,突然跪了下去,手中喃喃有词。
僧侣们也全都跪伏在地,向佛主祈拜。
两个戴着神秘面具的喇嘛闪身而出,跳起了神秘的“环舞”。另有两个喇嘛走出来,不时将手中的经幡打开、卷起;打开、卷起……口中祈祷、诅咒着什么。
在枭首巴桑朗吉精心导演,营造出的神秘氛围中,众多的叛军头脑中出现了幸福美好的幻象。他们心甘情愿地匍伏在首领周围,热泪盈眶,说着表示效忠佛主的话。巴桑朗吉放心了,满意了。他继续做着法事,心中却在暗暗祈祷:“天啊,你快黑了下来吧!”
与此同时,尹昌衡下午召集军官们开了一个会,分别传授了锦囊妙计,吩咐杀三匹无用的战马,犒赏三军,然后他要官兵们睡,养精蓄锐。夜半,各部依计而行。
夜间,白天偃旗息鼓的城墙上突然灯火通明。正骑以马上准备传令攻城的巴桑朗吉大惊,下令各路人马暂时停止进攻,他满怀狐疑地望过去,只见城外后山上,一串串火龙蜿蜒翻飞向城里流去,无穷无尽。
“糟糕!”巴桑朗吉心想,尹昌衡的援军到了,在凛冽的寒风中,巴桑朗吉一直站在高地上望着那条火龙,火龙近天亮时才止息,算算,进入巴塘的汉军足有一两万人。
尹昌衡用兵向来神出鬼没,这一来,西征军的军力超出他的叛军,这仗还怎么打,得赶快撤军,不然,天亮后必然会被尹昌衡包围!枭首巴桑朗吉赶紧下达了全军撤退的命令。
“鸣――!”那些用牛角做成的过山号吹响了,在**漾起第一线薄薄的乳白色晨曦,寒冷空旷的雪原上,那号声像多头负伤的狼在长嗥,有种说不尽的箫瑟、悲凉意味。
“叛军中计了!”彻夜未眠的尹昌衡下达了全线出击的命令,命令兵分三路,嵇康,顾占文各率一部从两翼出击,自己居中,务要穷追猛打,三路追到40余里外的牛石鼓会师。
“咚咚咚!”三声号炮响起,巴塘四道城门洞开,三千能征善战的西征军下山猛虎般冲出城门,向正在撤退的叛军冲击,这一下,不摸虚实的叛兵败如山倒,五万叛军人虽多,多是乌合之众,突然受到这横扫千军如卷席的冲击,顿时大乱。在西征军的枪打、刀劈中,叛军根本不能形成阻击力量,一个个只恨少生了两条腿,一时间马嘶、人喊,哭爹叫娘,沿途十里,一片狼藉,一败涂地。叛军们争先恐后逃跑,惶惶然,如漏网之鱼……
当尹都督率队纵马赶到牛石鼓时,只见叛军正挤在渡口强过金沙江。高原的晨曦苍白得像是一张贫血的脸,天寒水冻,渡口只有十多只牛皮筏。这几只牛皮筏在急欲过江的数万叛军们面前简直是杯水车薪,叛军们开始争夺,更我的叛军因为被追得太急,像是没头苍蝇,一头扎了江中。金沙江水流湍急非常寒冷冷,这些叛军一扎进水中,就再也没有起来。两只牛皮筏载着叛军前敌总指挥巴桑朗吉等少数头目,在他们的护卫拼死保护下,离开了岸,有些跳进江中的叛军,伸手抓住了牛皮筏,竟被叛军头目的护卫用刀砍去了手……其状惨不忍睹。
“停止追击,让他们过江!”骑在火红雄骏上的尹昌衡起了恻隐之心,下达了这样的命令,让叛军们全部安稳过江。
太阳升起来了。雪域的太阳又大又亮却无热力,在耀眼的皑皑雪原上洒下万道金光。江对岸就是西藏,西藏的景致与康区没有二致,然而,他的西征就只能到此了!尹昌衡看着江那边的景致,英俊的长条脸上现出沉思。嗒嗒嗒!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都督!”他转身调头看去,骑在一匹快马上的传令兵,正向他急驰而来,看得出,传令兵送的是一封十万火急的信函,那马呼呼喷着热气,跑得来像要飞了起来。
传令兵跑到跟前,因为勒马太急,那马嘶鸣一声,立起来成了一个人字,传令兵滚鞍下马,赶紧将那打上了火漆的北京兵部来信递到尹都督手中。尹昌衡接过,撕开来看,是大总统袁世凯亲自下达的命令:“着四川省都督兼川边镇抚使尹昌衡立即停止一切军事行动!”看来最近康区的一切军事行动,袁世凯了如指掌。尹昌衡可以清晰地感触到袁世凯那暴跳如雷的样子。他不禁最后留恋地望了望江那边,率军回了巴塘。当天,他给嵇康、顾占文下达踞守巴塘待命的命令后,率原班人马返回了打箭炉。这是尹昌衡年来打的最后一仗,也是最快意的一仗,险中得胜。叛军主力被驱逐过了金沙江,康区前沿最要紧的要镇巴塘守住了,这非常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