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说:“你们仍然完全接受赵季帅指挥。”他话中有话:“你们不愧为季帅一手栽培起来的仁义之师!尽管季帅现已坐守孤城,无权无势,你们对季帅仍忠心耿耿,殊为难得……”
尹昌衡告别时,说出的一番话,更让赵尔丰吃了一颗定心丸。
“季帅,好了!这一来难题解决了。”年轻的都督说时红着脸一笑:“我的婚期因俗务缠身,一推再推;老母再三催促,准备即日完婚。若季帅不嫌弃,请届时光临!”
“颜机小姐不是还在广西吗?”赵尔丰一怔。
“老母已派人接去了,就在这几日可到成都。”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赵尔丰轻轻击掌;一副很赞赏的样子:“都督看得起老夫,焉有不来朝贺之理?一定来,一定来,哈哈,好事,好事!”这时,赵尔丰的态度与刚才迥然不同,很殷勤,一定要把尹硕权送出中门。赵尔丰在花径上龙骧虎步,抚髯笑道,说的话竟有几分诙谐风趣:“借你们四川人的话说‘大登科金榜提名,小登科洞房花烛夜’你与颜机小姐真可谓珠联璧合,天生一对。”说完又打起了洪钟大吕般的假哈哈。
在督署中门,两个对手礼数周到地作别。尹昌衡带着陶、马二人刚刚消失在花园尽头,田征葵影子似地来在赵尔丰面前。
“季帅!”目视着尹昌衡的背影,巡防军统领咬牙切齿道:“你真的相信他的这些鬼话?”
“哼!尹娃娃现在是怕我先动手,想稳住我。”一丝阴笑挂上赵尔丰的嘴角:“我过的桥比他尹娃娃走的路还多,想跟我玩花招,他还太嫩了些!他那一点小把戏还能骗得了我?哼!”
“真毒呀!”田征葵牙疼似地说:“你别说,尹娃娃还真想得出。他既想稳住大帅,又使出离间计,让边军官兵同我们离皮离骨的。”
“他做梦去吧!”赵尔丰狠声道:”我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两人往回走时,小声商量起什么。说着说着,得意处,赵尔丰不禁枭笑起来。
成都和平街尹府迎宾馆张灯结彩。27岁的四川省军政府都督尹昌衡今天与大名士颜楷之妹颜机举行婚礼。
一早,迎宾馆门外各种车辆便熙来嚷往,热闹非常。军政大员、达官贵人络绎而入。雕梁画栋的大花厅内,彩礼堆成了山,笺花宴摆了几十桌。
尹都督是新派,民间迎新的好些繁冗礼节都免了;但拗不过两家老人,新娘坐花轿这一项没有免。天刚亮,尹太夫人便派出了声势浩大的迎亲队伍去颜家接新娘。有抬花轿的,有打锣敲鼓的,有拿花凤旗、放鞭炮的……浩浩****共约百人。一路上,他们将锣鼓打得喧天响,竭尽张扬,引得长街上千人百众争相观看。
迎亲队伍到了颜府。在鞭炮齐鸣,锣鼓震天声中,八个头戴喜帽,身穿绿绸短褂,前后白洋布背心上各绽有一幅冰盘大小,绣有飞马图案的轿夫,共八抬八扶;将花轿抬进门,半截放进堂屋。新娘颜机也是新派,免了凤冠霞披、红绸顶盖;她身着一件华贵的花绸夹旗袍,大大方方先在堂屋里参拜了祖宗神位,再拜辞父母,这才上了花轿,八抬八扶,吹吹打打,出了颜府,一路吆吆喝喝到了尹府迎宾馆。
在吹鼓手们吹打出的轻快、活泼的民间乐曲声中,身着长袍马褂,头戴插有金花的博士帽,身背大红缎带,胸前别有一朵绒做大红花……一副传统中国打扮的尹都督满面喜色,迎到门外,卷起轿帘,扶出新人;在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声中,一对新人手挽手进了红漆大门。
一对新人刚进花厅,几十张笺花桌后座无虚席的客人们鼓起掌来。一对新人站在席前向客人们致意。啧啧,真是郎才女貌,真资格的英雄配美女!客人们热烈议论起来。都是第一次见到新娘。她要比新郎小10多岁。,站在长身玉立的新郎身边,显得娇小玲珑,清秀端庄,冰清玉洁。一条质地很好的滚花鹅黄暗花旗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身姿的苗条丰满。乌黑丰茂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越发衬出她皮肤的白皙,五官的秀丽。她侧着头,微微靠着丈夫的肩,一双又大又黑的眸子里,有几分憧憬,有几分惊喜……整个看去,显得神态娴淑,雍容华贵。
新郎虽身着长袍马褂,披红戴花,喜气洋洋;但那笔挺的身姿,昂藏的举止却处处透露出非比一般的身份。
结婚仪式想象不到的简洁。新郎发表了简短的欢迎词和来宾致词后,司仪便宣布上席。按照传统的规矩,新婚夫妇款款而来,挨桌向客人们敬酒时,司仪宣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说是赵尔丰派他的儿子老四、老九送来了贺礼!客人们注意到,新郎闻讯含笑颔首点头。这就引得客人们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赵尔丰送礼,尹都督收礼!这件事说明大局已定,干戈化为了玉帛,锦城已离战乱远去。接下来,成都又该是歌舞升平,再现“温柔富贵之乡”的繁荣与宁静了。
正当客人们纷纷起立,高举酒怀,为这对珠联璧合的新人大唱赞歌时,徐炯来了;他一来就大煞风景。
这位执教四川高等学堂,出任过日本留学生监督的名士姗姗来迟;他穿一件灰不灰蓝不蓝的旧布长袍,大步闯进花厅,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谁也不理。尹都督夫妇赶紧迎上去,请老师上席。他却僵在那里,手把瘦脸上的那副鸽蛋般的铜边眼镜托了托,大庭广众之下,对新郎发作了:
“尹昌衡!”他大声吼道:“你这个时候结婚?我看你是脑壳发昏!赵尔丰在那里虎视耽耽,要你的命……”
客人们大惊。偌大的花厅里,顿时清风雅静。
“言重了,徐先生!”新郎笑道:“我已经同赵尔丰说好了,没事,请放心。若其有啥子不放心,我们三天后再谈,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请先生入座吧!”
“三天?”不意徐炯不依不饶,冷笑一声:“恐怕三天后赵尔丰早已砍了你的头!”说着嘲讽:“不过,你砍头也还值得,毕竟当过几天都督。我们这些替你打旗旗的人喃,是白白陪你死……”徐炯在那里说得白泡子溅,尹都督的脾气却好得很;手莽摇,只说:“不会,请放心!”梭在后面坐着的赵尔丰的两个儿子深怕火这把火烧到自己头上,赶紧溜了。张澜等人见徐炯闹得太过份,赶紧上前,将暴怒的徐子休劝了出去……真个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尹都督竟没事一样,酒宴照样热热闹闹举行。
夜幕,潮水似地涌起。
迎宾馆后院别有天地。朦胧的灯光中,只见围坐在一张张八仙桌后的都是川军中营以上的军官。他们济济一堂,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嬉哈连天,热闹非常。尹都督特别关照过:“不必送礼。营以上的军官务必给个面子――吃请!”
夜渐深。军官们没有一个人离去。刚才尹都督派人来传话:“军官们都不要走!他要同大家见面,有要事说!”军官中有细心的发现,花园前后都是站了岗的。
夜晚11时,尹都督送走了客人,匆匆跨进后花园。军官们赶紧起立。身穿长袍马褂的新郎倌神色陡变,异常严峻。他招招手,要大家安静;顿时,场上雅雀无声。尹都督用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扫视全场后,说话了,声音低沉有力,字字千钧:“今晚有紧急任务需诸君完成――捉拿赵尔丰!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军官们一个个跃跃欲试;神情满是兴奋和急切。
“听我的命令!”尹都督显然成竹在胸,调度有方,详细周密。至此,军官们方才醒悟,都督这个时候结婚,其实是耍的一个拖刀计。军官们着实佩服足智多谋的尹都督。
很快,战斗任务落实,周详具体。尹都督要大家立即回到各自兵营,将部队拉到指定位置。尹昌衡特别嘱咐,刚由雅安回来的彭光烈在率部进入指定战斗位置之时,将两门格林炮拉到东城墙上需注意的事宜……
“现在是晚上11时半。”尹都督要大家对了对表,发布命令,“两小时后,战斗打响。所有部队围而不打。届时,赵尔丰的部队若朝下莲池方向跑,务必不要理,随他们去。彭(光烈)师长只能让部下将大炮能朝督署上空打。不要伤人,目的是打乱赵尔丰的军心。还有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军官们异口同声。
“陶泽昆来没有?”尹都督点名。
“就他一个人没有来。”在下有军官应:“他是个急性子,数次给都督建议捉拿赵尔丰,都督不准,他怄气。今听说都督结婚,他更气,没有来。”
“好得很!”尹都督说:“我们现在就需要这样有血气的军人。我马上亲自去请他出来担任重要任务。”说着,挥着拳头,语调激昂:“各位听清了,活捉赵尔丰,给即将诞生的民国送我川人厚礼,就在今夜!”
“听从都督驱驰!誓死效忠军政府!”军官们同仇敌忾,举手宣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