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葵!”赵尔丰明知故问:“傅华封的援军情况究竟如何?”
“完了。”田征葵说:“才打到雅安,他就被他的的卫队裹胁着投降了。”
赵尔丰耳朵“嗡!”了一声,全身有些麻木,伸出手,下意识地摸着颔下那把银髯,满是皱纹的瘦脸上苦涩地一笑,又问:“从云南来的叶荃,还有司豹子他们那几路呢?”
“看形势不好,也都退了。”
“退到哪里去了?”
“叶荃退回云南去了,司豹子退回贵州去了……”
“靠他们,靠不着。天助自救者,征葵!”赵尔丰显得很沉着:“天无绝人之路!”略为沉吟,他问:“明天的事都安排好了?”
“好了。”
“你过来!”赵尔丰向田征葵招招手,田征葵走过去俯下身,听赵尔丰小声地向他口授机宜。这时,如果从窗外看去,窗纸上映出的两个黑影,就像是在演一出很鬼祟的川北木偶戏。
田征葵走后,赵尔丰这个晚上一直没有睡踏实,他的眼前,总是出现怎么绕也绕不开去的尹昌衡。他的思绪突然回到了光绪三十一年(1905)秋天。这是他结束了在川南永宁道的任职,上成都接受新职。
古城成都傍晚的景色很美。太阳下去了,月亮还没有起来。一朵由灰转黯的浮云低低地挂在红墙黄瓦的皇城城楼上。群鹤归巢了,朦朦胧胧中,只见那一群群精灵跳起洁白的舞蹈。
成都皇城的规模、气象极似北京天安门。这在全国是一个例外。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封他的十三子朱椿为蜀王时,因其宠爱,网开一面,特准许爱子带一帮能工巧匠到蓉城,比照北京天安门皇宫式样,费时经年,消耗了惊人的钱财,修建成了这座宏大华丽的藩王府。明末,张献忠率大军由陕入蜀,在成都建大西国,这座皇城成了他的皇宫。三年后,张献忠兵败离蓉时,一怒之下点火将这座不可多得的藩王府,连同城中的40万居民,还有整座从唐代以来就是全国五大繁华都市,有温柔富贵之乡称誉的成都市化为了灰烬。到了康熙年间,多年的战乱甫定,四川省会才由阆中迁回成都。后来,随着从清初开始的,长达一百多年规模浩大的“湖广填四川”,天府之国又恢复了生机。皇城,也得到了重修,不过,从气势上同当初比,就差了许多。
随着夜幕的降临,皇城前面那偌大的广场上,像大鸟展开双翼的两边,鳞次栉比的回民馆子正是热火时分。什么面馆、红锅馆子;还有卖牛杂的小铺子,林林总总,全都亮起了灯。朦胧的光线中,幺师站在馆子外的阶沿上挑声夭夭延客入内。到处热气腾腾。皇城坝上,更是百戏杂阵,无奇不有。说评书的,卖打药的,耍猴戏的,看相算命的,卖唱的,招人看洋镜的……构成了一幅清末年间蜀中畸形而色采斑谰的夜景图。
从永宁道任上紧赶慢赶,五天后返回省上的他,由总文案傅华封陪着,身边带两个亲兵,骑着马从驷马桥进了城。一路逶逶迤迤打量着夜的成都,向督署而去。他向来不喜招摇,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一行素衣小帽,骑的马也都是体形矮小,但能负重爬山,善于长途跋涉的本省建昌马。马鞍上都负有行囊,一行人满面风尘。在不明底细的人看来,这哪是堂堂的道台大人上省,分明是一行做长途生意的商贩。
赵尔丰虽然年近花甲,但身体强健。虽然他随锡良入川有年。但他一入川,就去了永宁“剿匪”,他这是第一次在这样的夜晚细细打量这座历史名城。
成都的确繁华,不愧为温柔富贵之乡,西南第一重镇。街道宽阔整齐。各大商店这时虽已关门收市,但阶上檐下又遍设摊肆。商贩们点亮马灯、油壶照明;游人摩肩接踵,往来如织;饭馆里传出阵阵猜谜划拳声,茶铺里更是座无虚席。打锅魁的梆梆声,露天坝唱川戏的锣鼓声、扬琴声,声声入耳……让陡然从苦寒闭塞的边远山区进入繁华省会成都的他们,对比感受特别强烈。赵尔丰不禁皱了皱眉,轻声对骑马走在身边的傅华封说:“成都人的生活委实太奢华了些,其饮食挥霍,我看要超过京师。”
“是。”傅华封点点头发挥延伸:“四川所谓天府,其实也就是川西坝子、都江堰一线。因为这里战乱少到,岁无饥谨,物华天宝,特别是成都,自古繁荣。早在唐宋时期就有‘扬(州)一益二(成都)之称。晋代左思在《蜀都赋》中有名句‘既丽且崇,实号成都’。成都的夜市也很有名。”傅华封见赵尔丰听得很有兴趣,便滔滔不绝说下去:“五代以后,成都的夜市便很红火。《岁华纪丽谱》有载,‘七月七日,晚宴大慈寺设厅,暮登寺门楼,观锦江夜市,乞巧之物皆备焉’戊戎时期,法国著名游历家马尼爱游览成都后,在其著述中对成都有生动记叙‘惟于晓色朦胧之际,遥望其间,尚有峨峨气象……其时城堙暗淡,景色清幽,若隐若见,如龙盘,如虎踞,扼峙于旷土平原;而河道纵横,亦复绮交脉注;诸河上流沲西八十法里,有瀑布自悬崖出,凡菜畦稻田及罂栗花地,俱藉以灌输畅茂;但觉连陌如云,鼓风成浪……宽衢华厦,绸轿锦舆,金碧辉煌,陆离光怪……”
“你记性真好。”赵尔丰由衷地说:“书读得扎实。”赵尔丰来四川时间不长,一口四川话说得不错。
傅华封听了很高兴,却摇摇头说:“我这是死记硬背,不像大人,天纵英明。”说时,他们已走马来到皇城。赵尔丰勒着马,指着灯火阑珊处的乞丐问跟在身边的傅华封:“怎么如此挥金洒银的富庶地,也有这么多乞丐?”
“概莫能外。”傅华封说:“乞丐,在我们四川称为讨口子。俗话说,金温江、银郫县,讨口子出在双流县,其实这些地方都是成都坝子最好的地方。大人想,这些地方都有讨口子,还有哪里没有呢?讨口子白天少,因为官府要撵他们,嫌他们有碍观瞻。但一到晚上,讨口子在街上成群结队。有出川戏《归正楼》就专门是说讨口子的。其中有段唱词,正话反说,极尽川人的风趣幽默。”傅华封说着一字一句朗诵开来:“那高楼住它做啥?兀(蹲)桥洞免得漏渣渣;那牙床睡它做啥?坝地铺免得绊娃娃;高头大马骑它做啥?打狗棍拄遍千家;那绫罗绸缎穿它做啥?穿襟襟挂绺绺风流潇洒;那嘎嘎(肉)吃它做啥?喝稀饭免得塞牙巴……”
赵尔丰不禁笑了起来:“四川人真幽默呀!”说时,只见一个牛肉馆前,一个衣衫破烂的老年乞丐手中端着一个缺了口的大土碗,向一个进馆子的人伸着碗,哀求道:“善人大爷,你行行好,给点锅巴剩饭!”还有些乞丐追着人要钱,他们往往追在阔人后面不断哀求:“大爷,可怜可怜,给点钱。”
还有艺讨的。这些乞丐大都是些口齿伶俐的小娃,手里拿一副金钱板,见着不同的对象说不同的有韵唱词。赵尔丰伫马一边,很有兴趣地看一个年轻乞丐走到一个锅魁摊前,手中的金钱板呱哒呱哒一阵敲打,口中唱道:“走一步,又一步,不觉来到锅魁铺。掌柜的锅魁大又圆,吃上一个管一年……”掌柜知道,遇上这样的乞丐,不给他会死缠,赶紧给了一个锅魁打发了事。
看完乞丐,赵尔丰驱坐下驯良建昌紧马走两步,这才发现,在一些阴暗角落里,还有卖儿卖女的。还有一些跛脚少手的,跪在阶沿边上,摊起手向过往的人讨钱……见赵尔丰眉头紧皱,傅华封乖巧,知道赵尔丰见状心中不快,赶紧驱马上前说:“大人,誉满天下的少城离此不远,我们进去看看夜景吧?”
“好!”赵尔丰想想说:“我与住在少城的成都将军玉昆有一面之交,本想去拜会他,但不是时候。不过,去看看闻名于世的少城也好。”说着缓步由缰,向少城方向而去。
少城,是成都的城中城。城中,街道宽阔整齐,一条条极幽静的小巷里,幢幢青砖黑瓦的公馆排列有序,高墙深院里,亭台楼阁掩隐于茂林修竹中。公馆门外两边蹲着石狮子,这些石狮子的用料都是用省内天全、泸山采就的汉白玉石塑成,石质既好,雕刻又精,栩栩如生,凭添威仪。少城里住的数万居民都是满人。他们一出生,朝廷就给他们一份终身享用的奉禄,这样的城中城,全国除成都外,还有北京、广州、西安、南京、杭州、福州、荆州、伊犁等九个城市。
走马来在西御街口了。夜幕中,远远的楼檐下悬一块蓝底金字大匾,匾上“既丽且崇”四个大字,映着城内那条幽静的喇嘛胡同里闪出的光,有一种悠远而神秘的气息。
“大人!”傅华封手指着夜幕中隐约可见的一幢高大巍峨,极有中国气派的建筑物介绍:“那是城内的关帝庙。关帝庙之后有流水汤汤的金河。金河之后黑黝黝的一片,就是少城公园了。”见赵尔丰住了马,傅华封不无狐疑:“大人,怎么不去了?”
“不去了。”赵尔丰改变了主意:“锡良大人现在一定在等我,我现在就得去督署。”说着勒过马来,提提缰绳,坐下建昌马立刻扬蹄跑起来。傅华封带着两个亲兵,立刻打马追上。
“绿窗灯火……凄风苦雨扫楼台……只落得望穿秋水不见一书来……悲哀!”背后猛地传来袅袅的弦歌声,混和着高亢的川戏锣鼓声,由享誉海内外的蜀中文豪赵熙著作的《情探》,正在少城内万春园上演。绝妙的戏词,川戏的锣鼓,在静夜中传得很远很远。
53岁的锡良,在清末封疆大吏中,算是一个少壮派,也是一个福将。他是蒙古镶蓝旗人,字清弼,同治进士。有一定的才具,人也正派,耿直,在宦海沉浮中不算高手。1900年,八国联军攻战占北京,慈禧太后,光绪皇帝西逃时,他在山西按察史上迎驾,很是殷勤周到。因为这个原因,更因为同时有了一个让圣上了解自己的机会,从此他官运亨通,由山西按察史而巡抚,而河东总督;年前更被拨擢为四川省总督,一跃而为朝廷封疆大吏,但他同朝中权贵载泽、载洵、那桐不睦。赵尔丰就是他带来的,赵尔丰家同朝廷关系很深。他们祖居关外铁岭,因先人忠于清,入了旗籍,从龙入关后,其父根据旗人习惯,去掉赵姓,只称文颖,一八四五年进士,在山东任知府。一八五四年因抵抗太平军,文颖死于阳谷县任上。清廷特“优恤、立专祠、袭世职。”赵尔丰四兄弟。大哥尔震,字铁珊;二哥尔巽,字次珊,大哥二哥同是同治十三年进士。弟尔萃是光绪十三年进士,尔丰行三,字季和。四兄弟中,独尔丰以纳捐走上仕途,先是分发山西,为他的顶头上司按察史锡良发现看中。年前,锡良升任川督,他随锡良入川,官授永宁道。时任鄂督的二哥赵尔巽,以进士而御史,而总督,是封疆大吏中公认的能员。但在了解赵尔丰的锡良看来,赵家四兄弟中才干数尔丰为最,他多次向朝廷密保尔丰,认为他“廉明沈毅,才识俱优,办事认真,不辞劳怨,识量特出,精力过人”建议朝廷提拔重用。
在督署,锡良在向尔丰交待任务前,从书柜中取出一包康藏典籍,摊开在桌上,让他对照着地图看,详细地造诉了他事情由来。所谓康藏,意思是很明确的,“藏”,就是西藏,“康”,就是与西藏以金沙江相隔的属四川管辖的大片居住着藏族人的地区,大体上也就是指出打箭炉以西至雀儿山德格这样南北东西纵横数十万平公里的广袤地域。
动乱的根子在西藏上层。
随着印度沧为英国殖民地,英军直达喜马拉雅山麓。英军进而入藏挑衅。时,十三世达赖洞悉英人阴谋,找清驻藏大臣会商,希图达到中央政府支持,给予侵藏英军以迎头痛击。而驻藏大臣老朽昏庸,光绪皇帝形同虚设,慈禧太后畏英人如虎,她不仅不支持十三世达赖,反而严饬达赖“不可轻启事端”。这样,英人越发咄咄逼人。十三世达赖走投无路,只好联俄抗英,借俄皇加冕为由,派藏王边觉夺吉赴俄京,施以夷制夷之术。而俄国也欲得西藏,派兵逾葱岭,夺新疆,席卷蒙朔。就在俄表示支持十三世达赖抗英之际,英军先发制人,由英军驻印统帅荣赫鹏率精兵数千,逾雪岭大举入侵西藏。达赖无法,让拉萨建亭寺护法神跳神问卦。护法神曰:“佛能佑我,请决战。”于是,达赖率数千藏军于喜庆关外战来犯英军。英军轻敌,中了埋伏,首仗败,伤亡百余。荣赫鹏总结了经验率军再犯。再战中,藏军因缺乏训练,武器又差,大败,死伤千余人。十三世达赖大怒,将护法神寸磷,并将护法神老母囚于布头沟。英军乘胜大进,侵入江孜后,甩开脚步向拉萨挺进。
藏军虽然英勇,但因为长期几乎与世隔绝,武器又差,缺乏训练,不是武装到牙齿的英军对手。看局势无可挽回,十三世达赖将权交噶厦,携珍宝及千余随从逃去青海,欲投俄,经清廷多方阻止,并被逼进京。这时,尽管清廷对达赖百般抚慰笼络,但达赖看出了清廷的腐朽无能,完全失去了信心。当达赖用韬光养晦之计回到拉萨后,在英国人威胁利诱下,改变了态度,不仅变仇英为亲英,而且大有西藏独立趋势。在这种背景下,手忙脚乱的清廷赶紧派凤全作为驻藏大臣,经康区进藏。
凤全以朝廷二品大员之尊,摆够了排场,在京和蓉相继盘垣多日后,这才率卫队200余人,亲随二、三十人由成都出发,浩浩****慢慢悠悠出了打箭炉(现康定),到了巴塘。大土司罗进宝,二土司罗松扎巴闻中央驻藏大臣驾到,率众人前来叩头晋见。大土司、二土司在凤全面前长跪叩头,凤全高高在上,竟用他烧烟用的长烟杆敲着大土司的头训话:“你们想造反是不是?凤老子看你们这个酥油顶子怕是不想戴了!”大土司是当地说一不二,威望很高的土皇帝,原本西藏闹事也不关他的事。本来中央驻藏大臣从此地经过,大土司是想去见见表表效心忠心,万万没有想到当众受到这样的奇耻大辱,越想越气,想干脆造反算了。恰当地七沟村丁宁寺喇嘛向来亲近达赖,借机煽风点火,于是,一股血灾之气悄悄在巴塘地区漫延开来。
如果这时凤全离开了巴塘也没有事,可凤全见号称塞外江南的巴塘是个好地方,舍不得离开。清军的传统服装是红色号褂,战裙,训练列队时,军前吹莽筒大号。凤全带的这队亲兵却是西洋打扮的新军,穿黄色短军服,脚上打绑腿,吹洋号,打洋鼓。每天早晨上操之后,当地藏人不知所云。大土司罗进宝乘机说凤全是个假钦差,所带的兵也都是些不地道的洋兵云云,这就越发增加了当地藏人对凤全的不信任和仇视。
当凤全发现情况不对时,竟慌了神。结果,凤全一行200余人在离开巴塘五里处的鹦哥嘴时,被埋伏此处的僧俗武装杀戮尽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