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
“大洋两千!”
尹昌衡刚刚回到家中,蒲殿俊派人把钱如数送来了。尹昌衡从新军中找来20个相知的军官,为首的叫黄泽溥,尹昌衡代表军政府发给每人100块大洋,交待了任务。这20个军官很听尹昌衡的,即刻买舟离蓉,去了嘉定(乐山)。在乐山,他们按计而行,尽可能地在叶荃军中进行分划瓦解,联络同学好友故旧,挖叶荃的“墙脚”。看这些工作进行得差不多了,黄泽溥去接近叶荃,带去了尹昌衡的问候。
对于这个“问候”,叶荃心中清楚,却不以为然。为了表明他反对军政府的态度,他大摆宴席,先是请以黄泽溥为首的20名军官赴宴,宴席上他大放厥词。然后,又请黄泽溥们在“嘉定大戏院”看戏,当然,他手下军官也都在邀之列。这晚,叶荃故意点了一出《取成都》,其用意,一目了然。戏开始前,叶荃跳上戏台,明晃晃的灯光下,只见他将手在武装带上一叉,大声武气地说:“今晚我请各位看一出《取成都》,明天我就带领大家真的去取成都……”话未说完,场上“砰!”的一声枪响,打熄了叶荃头上的一盏灯;与此同时,场上反正的军官们纷纷开枪,场面极度混乱。叶荃情知大势已去,赶紧趁夜溜了,带一部分亲信溜回了云南。
而就在尹昌衡立下大功之时,蒲殿俊却不管不顾地将军政部长这个最重要的职务给了周骏。他趁彭光烈、宋学臬、孙兆鸾这些尹昌衡的“贴心”都带兵在外镇压赵尔丰余孽之时,宣布了这项人们久久期盼的任命。
可是,蒲殿俊的算盘打错了,他低估了尹昌衡、彭光烈等一批人在川军中的作用。当周骏宣布就任,并在家中大摆宴席,遍请川军中营以上军官时,竟无一人登门,这就表明,在川军中,无论是旧军还是新军,他都指挥不动。周骏又羞又恼,当即向蒲殿俊递交了辞呈。
至此,自以为大权在握的蒲殿俊,还有赵尔丰的旧部朱庆澜才知道“锅儿是铁打的”,知道了尹昌衡在川军中雷打不动,不可动摇的地位。蒲殿俊后悔着急,不得不放下架子去请尹昌衡“消除误会”,“为大局计,一定出山,荣任军政部长!”
尹昌衡素来心胸宽广,也不同他计较,只是幽了这个最后只当了12天都督的蒲殿俊一默:“咦,蒲伯英!”他说:“你硬是磨子上睡觉――响(想)转了嗦!”而他上任伊始,立刻将彭光烈、宋学臬、孙兆鸾等人放到了最重要的领军人物位置上。
这会,让尹昌衡深感不安的是,上任不几天的军政府都督蒲殿俊,先是给军中放假,而明天却又要在北较场举行阅兵式。军政府刚刚成立,不稳定因素很多,况且,军队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关饷。弄不好,在阅兵时,如果有人暗中挑动,发动兵变也不是不可能的,他在今天下午已经再三劝阻蒲殿俊放弃明天的阅兵式,可他就是不听!
突然,他感到饿了,很饿很饿。他从荷包中掏出一个金壳瑞士怀表看了看,不由皱了皱目:到这个时候了,翠香咋还不送宵夜来?往天这个时候,酒菜早已摆了上来。他精力过人,在这非常时期,他常常通宵达旦地工作。他可以不睡觉,24小时连轴转,却不能少一样――酒!他善饮,且酒量过人,他最爱绵州大曲,兴致来时,一口气可独饮四瓶,他是个“爱书爱酒爱剑爱美人”的年轻人。
翠香到哪里打晃晃去了?啄瞌睡去了……不可能!翠香是姨太太杨倩的贴身丫头,杨倩是个对自己多么体贴而对下人又是多么严厉的主子,翠香是个多听话多把细的丫环,咋会有这等粗疏之事,这样的事从未出现过!尹昌衡越想越狐疑,他抬起头看着门,脸色有些愠怒。忽然,他听到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他凝神静听,越听越不对劲。
尹昌衡是离成都仅几十里的彭县人,祖籍湖南,是“湖广填四川”的后裔,他出生于彭县乡下的一个耕读世家,少时家贫。1904年以优异成绩考入四川武备学堂第一期,因为在军校中出类拨萃,一年后就被清政府保送去日本东京陆军士官学校步科学习了六年。他是个训练有素的专业军事干才,他一下就听出来了,来人不是翠香。翠香穿双底子很薄的布鞋,走路时脚步爱擦着地皮,走得嚓、嚓的很轻。猛地,他露出惊讶,他听出来了,是姨太太杨倩来了,她怎么来了?
“哪个――?”这时,只听门外守卫的卫兵莽声莽气地喝问。
“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嗦!”杨倩的一口成都话说得脆生生的,尾音拖得很长,听得出来,她很不高兴。
“咦,死女子!”杨倩人还未到,声音早到了:“你硬是赵巧儿送灯台――一去不回来喃!”
“啊,是太太嗦!”门口卫兵压低声音说:“三更都过了,部长还不肯休息,我们咋劝他都不听。太太,你去劝劝吧!”
随即,门,“咿呀”一声轻轻推开了,杨倩转身关门时,头都不抬就开骂:“翠香,啥时候了,还不转去?鬼迷心窍了嗦!”她认为颇有些姿色的丫环在同丈夫调情。及至她转过身来时,抬起头,灯光下看得分明,姨太太好个二八佳人。她容貌姣好,刚从暖室里来,身上穿了件银狐色夹旗袍,紧裹着玉体,这就把她窈窕、颀长而又丰满合度的美妙身躯展露得淋漓尽致。一双顾盼流动的杏眼,伏在弯月似的黛眉下。她剪着齐耳短发,香腮红喷喷的,在这寒冷的冬夜,越发显得她青春勃勃,光彩照人。
其实,时年27岁的尹昌衡尚未完婚。她的未婚太太名叫颜机,出身名门,目前尚在广西。之所以他先娶姨太太,有段缘由。
1909年,尹昌衡以优异成绩结束了在日本东京士官学校的六年留学生涯回国,按规定去北京武英殿会试分配工作。场面隆重。只有三岁的小皇帝爱新觉罗·溥仪,就是日后清末的最后一个皇帝宣统,被他的生父,摄政王在一边照看,宣统像个玩具娃娃一样坐在镶金嵌玉的御椅上,煞有介事地注视着这批学成归来的大清国的军事干才。
兵部尚书应昌担任主考。号称北洋三杰之一的段祺瑞是考官,他叫着候在殿下的一个学生的名上来接受应试。轮到了尹昌衡,当时,他的名字叫尹昌仪,字凤来。这又有个讲究。尹昌衡出生时,是难产,母亲在**辗转呻吟,难受之至,接生婆也请了,就是不落地。不知从何飞来一只大鸟栖息于窗外树上,婉转啁啾,五彩斑谰,极为俊逸。其父尹仕忠疑为这是传说中的凤凰,很为怪异,他指着在树上婉转啁啾,五彩斑谰,极为俊逸的大鸟说:“凤凰,我妻肚中娃若是你投有胎,只管放心而去,我们会好好待他的!”在**痛苦至极的母亲闻言也频频点,“凤凰”这才放心,冲天而去。与此同时,“哇!”地一声娃娃落地,好大个胖小子,称称足有10斤,于是其父为他取名昌仪,字凤来。
尹昌衡从小读书有天赋,又用功,强学博记,融会贯通。渐长后,他对自己的名字很不满意,他认为“仪”字缺少力度,对“凤来”更不喜欢。《明史》有载,宦官大奸魏忠贤把持朝政期间,宰相施凤来就迎合魏忠贤,名列“阉党”,恶贯满盈,他怎能与这个施凤来同一个名呢!然而,古圣人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名字岂能是他想改就可以改的?现在,机会来了。
“尹昌、尹昌!”段祺瑞一连叫了两遍,见无人应,毛了!圆睁一双鹰眼,虎威威环视了一遍站在殿下应试的学子们,高举朱笔威胁:“尹昌未到吗?我再点一道,三点不到就除名。”话刚落音,尹昌衡大步上前,捋捋马蹄袖,跪在红地毯上,声音朗朗地说:“想来大人刚才点的是小人名,因为名字中还少了最后一个字,所以不敢答应。”
“糊涂,你那最后一个字能叫吗!”听了段祺瑞此说,尹昌衡猛然醒悟,自己名字中最后那个“仪”中犯了当今皇上的讳,便说,“请大人赐最后一个字。”
“就叫尹昌不好吗?”
“昌是我们尹家的排号。”
“这个,这个!”段祺瑞语塞,他有些不耐烦了,说:“那你名字中最后一个字,自己取吧!”
“衡!”尹昌衡说:“最后一个字是衡,衡心的衡。”
“好!”段祺瑞应允,尹昌衡终于给自己争取到了一个满意的名字。
因为在日本留学时,他与志同道合的唐继尧、李烈钧等人结为兄弟,加入了孙中山同盟会的秘密军事组织“青年铁血丈夫团”。他们在日本的言行,为清政府闻讯,却又没有拿到实据,将他们暗中列为“不可靠分子”。因此,虽然他们会试的绩都不错,却被拈过拿错,判为“成绩不好,不予录用”,唐继尧被列为榜尾,唐大哭,说是“无脸见人”。
尹昌衡还算幸运,他后来被分配到天津北洋第三镇作见习哨官(排长),同事钮永建、李书城是他留日时的同学,很为他不平,认为他屈了才,恰好李书城与广西巡抚张鸣岐是表亲,广西又正需要人才,这就相约前去投奔。张鸣岐一眼就认定了尹昌衡,认为他有“元龙之气,伏波之才”,任命他为刚刚创建,即将招生的广西陆军学堂教务长(教导主任),而同时留日东京士官学校的同学,不过比他早三期的蔡锷是校总办(校长)。他们二人志趣相投,倾向革命,把个陆军学堂办得极有生气。
那时的广西桂林真是四川的人才荟萃地。新军协统胡景伊是川人(当时,清廷规定每个省只有一协军队,协相当于一个师),清末四川最后一个状元骆成骧和颜缉祜、颜楷父子也在那里。颜氏父子是有名的学者,书法家。当时,骆和二颜在广西法政学堂分别作监督、总办……时间不长,颜缉祜老先生慧眼识英才,看中了尹昌衡,托骆成骧出面,给自己的女儿,颜楷的妹妹颜机提婚。颜机年轻貌美有才,大家出生,尹昌衡很乐意,一说就成,双方订了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