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蘅周身的血色光晕还在跳动,可那跳动的节律比方才乱了许多,每一次搏动都比上一次更短促、更急。
杜蘅依然维持着结印的姿势,十指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张开。
那些从酆获城方向飘来的生魂悬在花海上空光柱里,她能感觉到那些魂魄还在挣扎,那些来自活人体内,对自己魂魄的自发吸引,那吸引像无数根细韧的丝线,正从酆获城的方向绷紧了,与聚魂阵的聚魂之力做着互相牵扯的抵抗。
“怎么会这样……”杜蘅的声音带着一种恍惚。
她的目光越过花海,落在凌逸身上。
凌逸站在那里,五指搭在“寒霜”的剑柄上,姿态与方才别无二致,她的目光穿过那些正在翻涌的暗红光芒,与杜蘅的目光对上了。
杜蘅的眼底那层因震惊而起的涟漪正在缓缓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锐利的、被骤然拉紧的审视。
她缓缓将结印的双手放下,垂在血嫁衣的裙摆两侧。
“凌姐姐。”杜蘅的声音已经稳了下来,比方才平静,却带着一层被压得极薄的怒意,“你做了什么?”
凌逸没有立刻回答。她将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了一些,指尖在剑格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如同冰棱相碰的声响。
“你的聚魂阵,”她开口,声音清冷如常,“是不是不完整?”
杜蘅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完整?”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有一些不顺畅,“怎么会不完整?我研究了这么多年。阵眼的选择,地脉的走向,阴气的流向,每一处节点都是我反复推演、反复校正过的。怎么可能出错?”
凌逸看着她,那双墨色的眼眸如同冬夜的深潭,水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沉着某种她一直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的推演有没有错。”凌逸说,“不过眼下来看,这酆获城周边阴气的流向、地脉的走向、阵眼的方位,都没有错。”
“我说它不完整,是因为我确定,青青山、卢府、常江浅滩,这三处阵眼,已经不再是完整的了。”
杜蘅的身形在原地定住了。
她的目光从凌逸的脸上移到她的剑上,又移回她的脸上,像一只在夜风中忽然失去了方向感的鸟。
然后,她听到凌逸接着说:
“因为我做了手脚。”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似乎连风都轻了几分。
那些在花海上方光柱的生魂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它们的暗红色光芒微微明灭了一下,像是正在半空中屏住了呼吸。
杜蘅的手,终于松开又攥紧,动作几乎无声,却在红光下清晰得无处可逃。
“凌姐姐,你……做了什么?”杜蘅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再带着方才的恍惚与茫然。
“木棒棰戏那日,你看戏时,曾经碰过戏台上的柱子。”凌逸开口,“那根柱子,是桃木的。”
杜蘅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但凌逸没有等她回应,便继续说了下去。
“桃木辟邪。寻常鬼族莫说触碰,便是靠近三尺之内都会感到不适。而你若无其事地将手按在柱面上,停留了至少两息,没有任何反应。那时候我便知道,你绝非你口中那个‘在平服山上游荡了几十年的孤魂野鬼’。你的道行,远不止于此。”
杜蘅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那日在阴王庙前,”凌逸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如同在念一卷早已记熟的书卷,“你看那座庙的眼神,我以为你那只是好奇的眼神。后来想起那一刻——我发现,你眼底那道光,不是好奇。是恨。你一开始就认得那座庙。那座无匾的庙,你知道它供奉的是什么。”
杜蘅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所以后来你主动提出要我们向青青山上的那块石头注入真气时,我便觉得不对。”凌逸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那种抽丝剥茧般的平静,“你的言辞像是在引我们往某个方向走。”
“但我们当时确实在寻找聚魂阵,也确实需要任何可能的线索,便没有拒绝。只是将我们二人的真气注入之后,我趁你不注意,在那片青竹林的根部,留下了一道隐蔽的寒冰符纸。那符纸会将寒气钉入地脉,迟缓地脉灵气的运转乃至停止一部分。”
杜蘅的呼吸忽然轻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