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楚的吗?当初就是他选的你去和亲,他那一党若不除尽,我们何时能站起来?”
“话虽如此,也不能这般……”顾瑶的话终是吞没在了自己的喉咙里。
眼前的不是别人,是她暌违四年的表姊,是有生之年不知还能不能再见的亲人,何必要把时间浪费在争吵上呢?
可顾瑶张了张嘴,却发现意见相左带来的生疏感让她方才无数想说的家长里短都消失不见了。
若抛开国事和儿时回忆,自己和表姊的生活早就落了在鸿沟两边,又能从何谈起?
聊表姊和孩子的日常吗?她不懂。聊她在静王府的生活吗?表姊又何来兴趣。
她转了好几转心思,才想起一个关键之问,“那大王呢?他……到底是怎么了?”
陶玉桑一听这话,立马左右扫了几眼,确认屋里真的是有两人,才伏过去,悄悄说,“你那封信,我前几日才收到,给大王一看,他就立马对外称病,偷偷出宫去了。”
“这么急?就算军里还有霍因派去的其他奸细,也不必非在这一时吧?难道就没有其他人能去处理此事吗?”
“兹事体大,他不放心别人。而且宗……”陶玉桑猛地望进顾瑶的眼里,却在自己这儿生起一层隐形屏障,让她把接下来的字句都悉数吞回了肚子里。
“而且?”
“没,没什么。”
顾瑶不知自己脚底板的一股凉意是否和表姊的欲言又止有关,她不愿细想,装作没感觉到那堵摸不着的墙,说着自己的担忧,“可大王若迟迟不出面,又是在这偏殿接见出云使,如此不合礼数,万一定国那边较起真来,拿此事做文章,我怕明年的朝贡数额……”
“可他不在,主殿谁有这个资格用?再说了,阿瑶,来的人不是你和你夫君吗?怎会有事。”
顾瑶却不敢完全沉下心,只是追问,“大王什么时候能回来?走之前,还需想办法弥补一下才是。”
“你倒是和你那夫君一气同出,方才他不是也这么说吗?”
“表姊,我是怕牵一发而动全身。”
陶玉桑却忽然沉默了,她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好一会儿,那冷暗的声音才远远传来,“阿瑶,你就这么怕定国吗?”
“表姊?”
“你现在,到底是以安平公主的身份在同我说话?还是出云使夫人?亦或是定国的静王妃?”陶玉桑抬起脸来,带着顾瑶没见过的陌生表情,明明是苍白的倦容,此刻那眉却飞了起来,透着尖锐的质疑。
顾瑶不知怎么,猛地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表姊的事。
那一年她五岁,母亲的姐姐病逝,留下了一个八岁大的女孩,也就是她表姊陶玉桑。表姊的父亲即刻续了弦,新的当家主母对这孩子诸多冷待,断了她的课业,叫她不必识字,学学女红便罢。
母亲听说了此事,竟去父亲门外,跪着求了一道旨。
对,就是那位九五之尊的成慧王。
据顾瑶后来所知,这是母亲生平第二次求那坐在高位上几个月都见不到一次的丈夫。
头一次,是她出生的时候。
母亲想亲手养育自己的孩子,于是拖着刚生产完的虚弱身体跪在了那一脸失望的男人面前。
大约因为又是一场毫无意外的弄瓦之喜,成惠王已然疲惫,这个恳求很容易就被恩准了。
表姊的事情也是,大王一开口,陶家根本没有任何异议,就把人送进了宫里,可能还觉得得了天赐的良机,感恩涕零了一把。
那一日,表姊穿着显然不合身的桃色衣衫,面黄肌瘦,全然不像名门大小姐,一见到她就跪下来磕头,尊敬地喊她“安平公主”。
她当时腿还很短,走了好一会才到表姊面前,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又喜又急,手舞足蹈地说着话,“不对不对,不是公主,是表妹!我是你表妹呀,表姊!”
她不知为什么十七年后的今天,表姊倒要这么和自己说话,明明那时候不就说好了嘛?——“你以后不能叫我公主,我也只称你表姊!”
怎么会到头来,竟要问她,是安平公主?还是什么静王妃、出云使夫人?
难道,她不是她的表妹吗?
顾瑶觉得自己被泡进了天寒地冻的冰水里,所有的疲惫和疼痛都从肌肤里渗透了进来,她一下站起身,在头晕目眩里狠狠稳住了自己的身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伪装出那毫无波动的话来,“王后,我有些累了。”
陶玉桑坐在原位,看着她转身离去,脸上的表情难辨悲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