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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人择奇(第2页)

和修吉时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是有预感的。这位博士无拘无束惯了,就算在异国他乡也喜欢像花蝴蝶一样四处游乐,难免会和躲在暗处的脏东西遇上。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竟然能在两个喰种的夹击下全身而退。

就在这时,一辆出租车从街道尽头驶来。它没有拐进停车场,反而大摇大摆地直接开到总局大门口,在一块写着“禁止停车”的牌子旁边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

丸手斋看过去,眉头皱得更紧了。

出租车的前门先打开了,司机从驾驶座钻出来,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拖出一个折叠轮椅。他拖轮椅的动作很吃力,金属框架卡在了后备箱的角落里,他拽了两下没拽出来,脸憋得通红,最后用膝盖顶了一下后备箱的底板才把它弄出来。一个轮子转动不灵,歪歪扭扭地被他推到车门旁边。

丸手斋眯着眼睛看着那手忙脚乱的司机,紧接着,出租车的后门打开了。

坐在后排的是一名金发女人,一条腿高高地翘在座位上,白晃晃的石膏从脚踝一直包裹到小腿中段,像一个巨大而笨重的白色靴子。她朝车窗外探了探头,脸上有一道擦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已经结了薄薄一层暗红色的痂。

“早上好啊,和修局长,丸手特等。”

我看到站在台阶上的丸手斋和和修局长,嘴角弯了起来,朝他们挥了挥手。有气无力但还能笑,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强撑着不愿意示弱的倔脾气。

丸手斋的目光死死地落在我打着石膏的脚上,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打车来的呀,”我理所当然地指了指身后那辆还停在“禁止停车”牌子旁边的出租车,“不然呢?现在这种情况我又开不了车。”

“不是,你——”他深吸了一口气,“你不是腿断了吗?”

“包扎好了呀。”

“那你应该在医院养伤!”

“不行,你们这里的医院实在太无聊了。”我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撑着车门框,另一只手扶着轮椅的扶手,单脚跳着把自己从座位上拔起来,稳稳地砸进了轮椅里。轮椅往前滑了小半米,丸手斋赶紧伸手扶,怕我连人带轮椅翻进旁边的花坛里。

“我答应地行博士要去库因克工厂参观的,因为这点小事食言了可不好。”我一边说着,一边把头发从脸上拨开,头发在车厢里蹭得乱七八糟,有几缕黏在了脸颊的伤口上,拨开的时候扯到了痂的边缘,疼得我倒吸了小半口凉气,“而且我肚子饿了,医院提供的食物难吃死了,只有一块冷豆腐、一碗味噌汤和一小碟腌萝卜,连点油水都没有,日本人每天光吃点豆腐什么的就可以把伤养好吗?你们是兔子吗?柏林的医院好歹还有面包和香肠,虽然也不怎么好吃但至少能嚼,你们这儿就差没给我喂树叶了。”

听着我喋喋不休的嫌弃,丸手斋的脸逐渐涨成了猪肝色。和修吉时依旧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看了我几秒,雾沉沉的目光似乎想穿透我脸上没心没肺的笑容看见点别的什么。

我迎着他的目光,又咧了咧嘴。

“诺亚博士,你真的没事?”

“当然。”

“袭击你的喰种呢?”

“跑了跑了。”我轻描淡写地说,右手在空中随意地挥了几下,“死掉的那个弱得很,另一个被我捅了两刀,他大概也没想到我会还手,心里一害怕就跑了。后来巡逻的搜查官来了,我脚疼的很,也没力气去追了。”

我故意把话说得轻巧,事实上,我确实没费什么劲,那个死掉的喰种是我要求月山习给我的赔罪礼物。我以为这个从小就没良心的家伙应该会毫不犹豫将手下供出来一个,他是月山习,从小到大使唤惯了别人,一个手下的命对他来说大概还不如一道前菜的摆盘重要。可他却一反常态,极为认真的看着我的眼睛。

“老师,我可以给您钱,很多很多钱,这样可以吗?”

可我要钱干什么?

我心里生出几分好笑,月山集团的公子从小到大众星捧月,要什么有什么,解决问题的方式永远只有一种——开出价码。他觉得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有价格,所有的伤害都可以用数字来补偿,所有的人情都可以用转账来结清。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不能用钱解决的问题,所以当遇到一个真的不能用钱解决的问题时,他的大脑轻而易举就卡住了。

我没有用长篇大论去反驳他,只是盘腿坐到他面前,膝盖碰到他的膝盖,心平气和地与他对视。

“虽然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有各自存在的价值,但并不是都可以拿钱来解决。有些价格写在标签上,有些价格写在命里,没得商量,没得还价,付得起就付,付不起也得付。既然你让我救你,就必须支付相应的代价。”

我没给月山习任何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以命换命,这很公平。如果你觉得他们的命不比你轻贱,就把我的东西还回来。”

月山习的眼睛眨巴了两下,在我靠近时下意识地想转走目光,眼珠子往旁边斜了一下又弹回来。漂亮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倒影,像两面碎掉的镜子。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了。

“可那些人,”他开口,声音沙哑了些,“他们也有人……”

“也有人在乎他们吗?”我截断他的话,不需要他说完就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我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他的头顶,月山习在我手掌下面僵硬地挺着脖子,完全不敢躲开,倒不是因为尊敬,而是因为他感受到了我手腕内侧那把短刀的轮廓——刀柄贴着我的尺骨,刀身隔着袖口的布料,离他的太阳穴不到五厘米。

“当然是有的,就像你在乎他们一样。”我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指尖触碰到他的头皮。今天下午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如今在恐惧和疼痛的双重作用下变成了一团黏腻的海藻,“可是习,既然你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他们的命重,那就不要摆出一副慈悲的样子。这世上最难看的表情,就是杀人的人替被杀的人哭。你可以在心里为他们哀悼,可以记住他们的名字,你的眼泪和你的牙齿,只能选一样露出来。两样同时让我看到的话,我会觉得你在演戏,而且是我最恶心的烂戏。”

我松开他的头发,手指从他头顶滑下来的时候扯断了几根发丝,细细的紫色发丝缠绕在我食指的指节上,像几根断掉的琴弦。月山习沉默了很久,久到教堂里烛台上的蜡烛又烧掉了一截,烛泪在烛台底座上又凝固了新的一层。他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种我没有预料到的变化,我看到他的下唇在我食指的指腹上轻轻蹭过,在他苍白如纸的皮肤下面,一层绯红的薄雾正在涌上来。

“……好。”他说。

他妥协的那一刻,教堂里的蜡烛刚好烧到了尽头,火光跳了一下,一缕青烟从烛芯上升起来,在他背后缓缓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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