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情况?
“RC值刚过线,赫子弱得跟纸糊的一样。”穆勒喝了一口咖啡,皱起眉头,用手背抹了抹嘴,“这真挺没意思的,我看了那具尸体,连脂肪都已经开始皂化了。他竟然饿到连腐烂的尸体都吃,博士,你说这算什么喰种?喰种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我点点头,从警戒线下面钻了过去。
两侧的墙壁几乎贴在一起,头顶只能看到一线天空。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朽的气味。
埃里希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膝盖下面是粗糙的沥青路面。他的赫子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了——说是赫子,其实只有几根从肩胛骨伸出来的残破骨刺,细细的,像营养不良的植物根须,从被撕破的连帽衫里支棱出来。
走近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浅褐色的头发乱糟糟的,颧骨有点高,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如果不是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猩红的痕迹,他完全就是一个疲惫的、生活不如意的普通人。
他看了我一眼,甚至没有什么太多的情绪,很快又低下头,盯着地面上的一小块暗色水渍。
“埃里希·□□?”我问。
他点了点头。
“知道为什么会被抓吗?”
他又点了点头。
“那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沉默了很久,我的皮鞋尖在水渍边缘轻轻蹭了一下,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开口了。
“……对不起。”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依然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像做了错事被抓住的孩子般缩成一团。
对不起?
这句话是对谁说的?是对那具已经高腐的尸体?是对被他吓到的巡警说的?是对我们这些站在他面前的搜查官说的?还是对某个在家里等他回去的人?
我不知道。
但“对不起”这三个字,比任何尖锐的叫骂诅咒都更让我觉得沉重。我有什么资格去审判他呢?
警戒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然后是急促的、跌跌撞撞的脚步声,直直地朝巷子里冲过来。
一个女人从围观的人群里冲了出来,她穿着一件褪色的碎花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男式夹克。头发散着,深棕色的长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她撞开警戒线的时候一个年轻的搜查官伸手拦住了她,她就像一只被网缠住的鸟拼命地扑腾,指甲在胳膊上抓出一道道红印,膝盖和手肘胡乱地撞向任何挡在她面前的东西。
“让我过去!让我过去——”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街区都能听见。但她的身体很小,小到搜查官只用一只手就能把她箍住。
跪在地上的喰种听到了声音,身体猛地绷紧了。这是他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反应,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绑在身后的手攥成拳头,有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抬了抬手,示意搜查官将她松开,女人立刻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她在石板路上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但她没有低头看一眼,立刻爬起来继续往前跑。在距离我们还有两步远的地方扑通一声跪下了。
她跪在地上往前挪了两步,膝盖在粗糙的石板上磨出了血,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一样,双手捧起喰种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反复摩挲,把凝固的血污一点一点地蹭掉,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她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在发抖,下巴在发抖,连捧着他脸的手指都在发抖,“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
她哭得崩溃,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满是血污的衣领上,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
男人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肩膀。
他的身体在发抖,像暴风雨中的一棵树,但他从头到尾没有流一滴眼泪,没有发出一声完整的哭泣,只有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被死死压住的呜咽。
我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捏着提箱,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女人的手指还在他的脸上摩挲,从颧骨到下颌,从眉骨到太阳穴,像是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还活着,他的脸还是完整的一张脸。她的眼泪不停地流,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气声,变成了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呢喃。
我记得母亲也这样摸过父亲的脸。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还很小,半夜醒来去厨房喝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他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屏幕上的光影在他们脸上明灭。父亲靠在沙发扶手上,头枕着母亲的腿,闭着眼睛。母亲的手放在他脸上,拇指在他的颧骨反复摩挲,一遍又一遍。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悄悄地回了房间。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母亲是喰种,只知道她摸父亲脸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后来我才明白,和喰种相比,人类脆弱得像风中的火柴。人类的皮肤会被割破,骨头会被折断,生命会在任何一个不经意的时刻戛然而止。母亲在遇见父亲的那一刻就知道这一点,她知道自己选择的路的尽头不是白头偕老,而是一个人的墓碑和另一个人孤独的余生。
“诺亚博士。”穆勒走到我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响了一声,橘色的火苗在夜风中晃了晃。他吸了一口,歪着头看着那两个人,眉头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