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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重逢(第3页)

月山习却还在回头看,脖子扭成了一个夸张的角度,目光黏在站在路灯下的男人身上。月山习的眉头微微皱起,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我怎么总觉得他有点眼熟?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气质我肯定在哪里见过。”

“你看谁不眼熟?就连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都能被你说成是知己。”

我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攥着他袖子的手又用了三分力,把他往前方猛地拽了一步。

“你小时候还把卖烤红薯的老大爷都夸成‘散发着岁月沉香的民间艺术家’了——你还记得那个老大爷吗?人家只是在推车上挂了个写着‘石烤红薯’的牌子,你就非要拉我去蹲守一个星期!”

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马不停蹄地将一步三回头的月山习拉离了这片是非之地。拐过第二个街角之后,身后的白色身影终于被一栋高层公寓完全遮住了。又穿过一条小巷,橘猫趴在墙角废弃的纸箱上,在我们经过时抬了抬眼皮。确定有马贵将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之后,我终于停下了脚步。

我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我的后背全是冷汗,衬衫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被夜风一吹,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老师?您怎么了?”月山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的手落在我的肩膀上,“您的脸色很差。”

“没事。”我摆了摆手,直起腰。然后转过身一伸手,将月山习一把塞进了在街边等客的计程车里。

“哎哎?老师!”月山习挣扎起来,长手长脚在计程车的狭小空间里无处安放,像一只被塞进鸽子笼的鹤,“我们是开车来的你忘了吗?让我送您回去吧!我的车比这个破出租车舒服得多,而且我还有好几个地方想——”

“麻烦你了师傅,他喝多了就喜欢胡言乱语。”我完全不理会月山习啰里八嗦的聒噪话语,报了月山家宅邸的地址,又扯着安全带绕过他的胸口,把他紧紧的固定在座椅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带着常年在深夜跑车的司机特有的警惕。

“你不一起去吗?他要是在路上发酒疯怎么办?”司机操着一口浓重的江户腔咕哝道。

“那就报警,拿辣椒水喷他,或者找什么CCG的警官来,没关系的。”

我慈眉善目地说道,顺手把车门关上,隔住了月山习那张还在不停说话的嘴。他的眉毛在飞,眉尾挑得老高,双手做着夸张的、意大利人一样的手势。

随着汽车喷出一串灰蓝色的尾气,尾灯迅速被更多车灯的红色吞没,我终于甩掉了像牛皮糖一样烦人的少爷,耳根子这才清净不少。

我“唉”了一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从最深处被挤压上来,穿过胸腔和喉咙,最终变成一声带着疲惫的叹息。

有雨滴落在我的额头上,沿着眉骨的弧度滑向太阳穴,顺着脸颊的侧面无声地淌进衣领。过了半晌我撑起身,大腿因为刚才半蹲的姿势而微微发酸。裤腿上蹭到了什么脏东西,大概是巷子里的泥水。

我想我该回酒店睡大觉了。

明天还有交流会,还要见和修吉时那张永远温润、永远笑眯眯、让人想一拳凿上去的假脸。一想到那张脸,我的太阳穴就开始隐隐作痛。

我迈步往前走。

走过这条巷子,前面就是大路。那条路的路灯比这边的更亮,洒下来的光线比这边的暖黄色汞灯冷得多。收到定位的艾文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会来接我。

可我的脚步停住了。

路灯下,那道白色的身影依旧挺立。

有马贵将没有离开,他甚至没有移动过位置,依然站在刚才那盏路灯下面,像一个被人遗忘在棋盘上的棋子。周围来来往往的人与他擦肩而过,有人匆匆赶路,有人撑着伞,有人低着头看手机,有人牵着孩子的手。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注意到他头顶已经开始变形的纸袋。他们从他身边走过,像走过一根电线杆,一棵树,一块路牌。

他脚下的地面被路灯的光切割成一片潮湿又明亮的岛屿。光线从他头顶洒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我站在原地,隔着几个路灯的距离,看着孤零零的画面。

夜风吹过,纸袋的边缘微微颤动,上面的湿痕更大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出第一步的,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有马贵将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纸袋因为被他戴了太久,边缘已经被呼出的热气熏得发软。连印着的梅花字样都变了形,滑稽得像一场无人赏识的默剧。

真可笑。

CCG最了不起的搜查官就以如此荒唐的姿态站在大街上,等一个十年前就该消失的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从“CCG的特等搜查官”变成“一个孤单又执拗的傻瓜”。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隔着被水汽浸透的厚纸依然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让我每一个脚步都像在泥泞中涉水。

我吸了一口冷气,让心跳从慌乱慢慢平复成沉闷的鼓点。

“有马特等。”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终究还是没有叫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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