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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垣者说(第2页)

这个问题已然越过了纯粹的技术探讨边界,如果喰种可以被转化,那么它究竟是不可改变的本质,还是可以被修正的“病变”?

我垂下眼睑,盯着藤原信雄因期待而涨红的脸,又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年轻的研究员们眼中是纯粹的好奇,他们对这个问题还没有形成自己的立场,只是在等待权威给出答案;中年同行的脸上写着谨慎与怀疑,很多已经皱起了眉头;而那些与藤原信雄一样白发苍苍的元老们,眼神深处则藏着我极为熟悉的东西——那是对打破不可逾越之壁的渴望,是科学家面对“不可能”时特有的不甘。

我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藤原教授,或许您养过猫吗?”

老教授愣住了,他下意识点头:“养过一只叫阿玉的三花,活了九岁。”

“那您试过把狮子当猫养吗?”我说,“拔光它的爪子,磨平它的利齿,把它关进精钢铸成的笼子,每天喂它吃煮熟的肉糜,让它慢慢忘记血的味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停顿,让画面在每个人脑中成形。

“它看起来的确逐渐变得温顺了,第一年学会用头蹭栏杆讨;第二年学会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声音震得笼子都在颤动,到了第三年,它甚至学会用前掌轻轻拍打你的手背,学会了所有取悦人类的把戏。可是——”

我身体前倾,双手按在讲台上。

“它的骨头依旧是狮子的骨头,肌肉依旧是掠食者的肌肉,肠胃依旧渴求着新鲜血肉,它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段基因,都铭记着自己是一头狮子。”

台下鸦雀无声,藤原信雄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他颓然地坐回座位,自然是听懂了我的隐喻,眼眸里浮现出怅然若失的寂寥。那是一个科学家穷尽半生心血追逐某个终极答案,却在仿佛触手可及的瞬间,看清那不过是海市蜃楼。

我理解他,也理解所有在这个无解难题上耗费了漫长岁月、倾注了无限热情的人。每一代研究者都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眺望远方,有些人穷其一生只为了看清一步。而藤原信雄想跨越的那一步,是整个人类与喰种历史的全部距离。

人类与喰种,共享着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基因组,却因微小的、决定RC细胞代谢的差异,成为了彼此的食物链两端。

凭什么被移植了喰种器官的人类会变为喰种,而喰种却被永远禁锢在彼岸,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回头成为人类?

“你可以驯服它,可以改造它,可以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消磨它的野性。狮子可以表现得像猫——它会撒娇,会讨好,会在你靠近时翻出肚皮,但它永远不会是猫。无限趋近人类和变成人类,是两回事。在当前的生物学框架内,喰种与人类之间注定存在一条被视为天堑的边界。”

我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最后一排和修常吉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他宛如融入黑暗的一部分,背影的轮廓被阴影模糊,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睛深不可测。

我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抹孩子气的、带着挑衅意味的弧度。

“但是——”

转折让所有人的呼吸为之一紧。

我转过身,在白板上画下两个并无交集的圆圈,一个标注“Human”,一个标注“Ghoul”。在两个圆圈之间画上了一排双向箭头,打上了鲜红的问号。

“所有的边界,在本质上都是认知的边界。我们认为喰种不能变成人类,是因为还没有找到正确的钥匙。我们以为RC细胞永远渴望血肉,是因为我们只见过它们在喰种体内的表现。我们一直站在门外,隔着厚厚的墙壁去猜测房间内部的构造。但倘若有一天,我们发现那扇门呢?”

我放下笔,转身面向全场。灯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刺目的白光铺满我的肩头。我能感觉到眼底久违地燃起灼热的光彩,瞳孔里倒映着台下每一张面孔。心脏在胸腔里无法抑制地加速搏动,带来一阵阵兴奋的战栗。

“生物学没有永远,只有尚未发现。二十年前,我们连RC细胞的基本分类都搞不清楚;十年前,我们不知道赫包的分化机制;五年前,我们还在争论RC细胞的信号通路。现在,我们站在这里,讨论人类和喰种能否被相互转化。”

我深吸一口气,让接下来的每个字都清晰坚定地回荡在这间会议室里。声音撞在墙壁上,撞在天花板上,撞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藤原教授问我喰种能否变成人类?现在,我可以正式给出我的回答——”

“是的。从理论上来讲,是可行的。”

我的目光越过前排攒动的人头,越过那些震惊的、狐疑的、兴奋的、恐惧的面孔,一字一顿,宣读一份藏了太久的誓言。

“喰种——”

“一定可以变成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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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会结束时,窗外已是暮色沉沉。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触及东京塔的塔尖。橘黄色的铁塔轮廓在渐暗的天色中亮起零星的光点,像几颗被困在云层下无法升空的星星。

我掐着最后一秒收住话音,不顾台下骤然爆发的提问声浪,朝艾文使了个眼色。他立刻像一堵墙般起身,用磕磕绊绊但足够响亮的日语重复“私密马赛”,挡住了试图涌向我的人群。趁这间隙,我拎起外套从讲台侧面的应急通道门溜了出去。

门扉在身后合拢,将无数追问彻底隔绝。我长长地舒了口气,后背软绵绵地靠上墙壁。

啊……好累。和人打交道真是累死人了。

更要命的是,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从交流会后半程开始就一直在疯狂震动,隔着布料震得我大腿发麻,执着的程度简直令人敬佩。

“麻烦死了……”我低声咕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整齐的发髻变得有些松散了,几缕金色的发丝滑落下来,黏在汗湿的颈侧。我下意识地摸向制服内袋,按下接听键的同时另一只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烟盒,用牙齿磕出一支细长的薄荷烟,咬在唇间。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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