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住了。
我带他来过?
那段时间,月山观母让我带着年幼的月山习熟悉人类社会,我带他去过人声鼎沸、光线炫目的电玩城,带他逛过香气混杂的大型商场,带他在拥挤的餐馆里观察人类进食。那些地方人多眼杂,气味混乱,不会有人刻意注意我们。像这样偏僻寂静、需要特意寻找的园林,我绝无可能费心带他来。
“你记错了。”我笃定地摇摇头,“我从来没带你来过公园。”
“这里不是公园。”月山习推开车门走了出去,伸出手想扶我,但被我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停在半空,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那是什么?”我站在车旁,环视着这片被夜色和花海包裹的领地。喷泉已经停止运转,石雕天使的掌心里积了一汪静止的水,心中的违和感达到顶峰。
月山习抬起手,指向园林的深处,那里花木扶疏,影影绰绰,仿佛隐藏着什么。
“是墓园。”他轻声说。
墓……园?
记忆的锁终于被撬开,电光石火间,破碎的画面涌入我的脑海。
荒草蔓生的偏僻山坡,雨水将泥土泡得松软泥泞,歪斜粗糙连一个字都没有刻上的灰色石碑。年幼的月山习握着铲子,雪白的衬衫溅满了泥点。而我站在他面前,指着被野草半掩的土堆说:
“这是我父亲的墓。”
那天他哭得很惨,在泥泞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骗来掘一座空坟。他瘫坐在泥地里,身上沾满脏污,恨不得一气之下杀了我。
我猛地转头,目光穿透摇曳的花枝和婆娑树影,试图看清那里到底有什么。
不会吧……
这是那个荒凉得连野狗都不屑一顾的山坡?
“您想起来了,对吗?”月山习看出了我脸上的震愣,他往旁边走了一步,园林深处一直被树影遮挡的景象终于完全显露出来。
远处静静地矗立着两座坟冢。
与我记忆中荒草丛生、简陋寒酸的石碑截然不同,这更像是一座微型的家族陵园。黑色大理石砌成的墓座光滑如镜,上面立着同样材质的墓碑,坟冢周围铺着白色的鹅卵石,每一颗都浑圆光滑。一圈低矮的黑色铁艺围栏将它与周围的玫瑰园温柔隔开,围栏上同样缠绕着几枝玫瑰,开得极盛。
我的呼吸几乎停滞。
“这里曾经是您父亲的坟墓。”月山习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当然,现在旁边也安葬着您的母亲。这座山本就是月山家的财产,我擅自做主,将这里修缮成现在的样子。他们应该更喜欢安息在一个美丽的地方,而不是荒草丛中。”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绵延的繁盛玫瑰丛,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意味:“我每周都来打理这些玫瑰,挑选最适合的品种,学习每一种玫瑰的习性和花期,确保它们每一个季节都能绽放出最好的姿态。有些品种很娇贵,不适应这里的气候,我不得不从头再来。”
他又停了一下,斟酌着接下来的话是否合适。
“我从爸爸那里听说了一些关于白鸟女士的事,她生前经常收到詹尼克先生送的玫瑰。所以我想,她也许会喜欢这里。”
夜风吹过,千万片花瓣随之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我沉默了许久,月光偏移,将墓碑的影子拉长,像一道沉入肺里的黑色伤口。
纷乱的记忆碎片混合着眼前的景象,在胸腔里冲撞、发酵,最终沉淀为一种酸涩的块垒。我忽然觉得呼吸困难,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情绪正在试图冲破多年筑起的堤防。
我迈开脚步,向坟冢走去。
那些被我遗忘、早已在奔波中磨损殆尽的过往,此刻正从盛开的玫瑰花瓣间试图抓住我的脚踝。
狂风呼啸的夜晚,映红半边天际的失控烈焰,母亲最后将我从顶楼抛下时那双颤抖的手……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不知道除了胸腔里燃烧的名为“复仇”的毒火之外,我还剩下什么。
时间像一条沉默又残酷的长河,裹挟着所有生者与死者的痕迹毫不停歇地向前奔流。我在这条河里挣扎泅渡,呛过无数次水,被暗流拖向深渊,又被求生的本能拽回水面。我学会了战斗,学会了隐藏,学会了如何在人喰共存又互相猎杀的世界里活下去。我很少回头,因为回头只会看到一长串不断延长、离我而去的名字。而前方还有更多的悲剧等待被阻止,更多的罪恶等待被清算。
可是现在,我站在这里。站在一座为我的家人建造的坟墓前。
我走到围栏边停下,终于能看清墓碑上的字了。
左侧的墓碑上刻着父亲的名字,下面是简单的墓志铭:“一位父亲,一位丈夫,永远安息。”
右侧的墓碑刻着“白鸟玲子”,同样简洁。墓志铭只有一行字:“一位伟大而勇敢的母亲”。
两座墓碑挨得很近,碑身微微向中间倾斜,无声地诉说着生前的依偎,死后依然不离不弃的厮守。
“里面埋的是什么?”我低声问道。
月山习站在围栏外,他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没有贸然踏入这片属于“白鸟家”的领域。
“您也知道的,埋葬詹尼克先生的当年就是一座空坟,而白鸟女士她……”
他顿了顿,夜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带走了一些声音,他似乎很难说出那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