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员也一样。”我侧过头,对篠原扯出一个淡漠的笑容,“只是武器不同,面对的对象更抽象些……但付出的代价、流的血、失去的人,本质上没什么区别。无非是有人死在看得见的地方,有人死在看不见的地方。”
篠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一个粗粝的声音截断了我们之间的对话。
“喂,篠原,跟贵客聊什么呢?”
丸手斋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特有的腔调。他踱步过来,显然是注意到了篠原与我交谈的时间超出了简单的寒暄。
“你好啊,丸手特等。”我抬抬手,懒洋洋地向他打招呼,“只是和篠原特等随便聊聊而已。”
“随便聊聊?”丸手斋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他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在我指间的香烟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被我这奇怪的卷舌音折磨得耳朵发痒。
“说起来,诺亚博士,你的日语说得挺像那么回事啊?但是那口音……”他的嘴巴歪向一边,鼻子也跟着皱起来,“简直像是在用生锈的锯子锯木头,听得难受死了,你跟谁学的?”
“啊,谢谢。”我坦然接受了他的评价,用夹着烟的手指随意指了指自己的脸,“你们看不出来吗?虽然我生长在德国,但我的母亲是日本人,她在很久之前教过我。”
“日本人?”这个信息让丸手斋和篠原都有些意外。丸手斋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我的脸——金色的头发,苍白的皮肤,但眼睛的形状确实有东方人的影子,蓝色的虹膜在昏暗光线下几乎像玻璃珠。他摸着下巴,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混血儿啊,难怪长得这么扎眼。”他毫不客气地评价道,“不过你妈妈看来教得还不够彻底,至少该把这难听的口音再纠正纠正,现在这样简直是糟蹋了日语。”
我随他笑了笑,很自然地接口:“是啊,但很可惜,没机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气氛微妙地凝固了。
丸手斋的笑容嘎嘣一下僵在了脸上。他们都听懂了我话里未竟的意思——在这样一个场合提到“没机会”三个字,指向性太过明显。
篠原率先反应过来,“抱歉,难道您母亲……”
“嗯,她去世了。”我平静地点点头。香烟已经燃到一半,灰白的烟灰卷曲着摇摇欲坠,烟头的温度正沿着卷纸向我的指尖缓慢传导。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截烟灰,任由它继续生长。
“……是因为喰种吗?”
他们眼中流露出了条件反射的同情,搜查官听到类似故事时都会这样。
“哎呀,其实不完全是啦。”
我苦恼地挠了挠头,把一缕金发从耳后带到了前面。用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平静语调,稀松平常地说出了下一句话:
“准确来说,她是被我害死的。”
坚冰投入滚油,没有剧烈的爆响,却让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在瞬间龟裂。哀乐还在继续,但仿佛突然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篠原的眼睛睁大了,丸手斋的眉头紧紧拧起,就连一直背对我的亚门钢太郎,肩膀也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我迎着他们的目光,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没变。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掉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散成灰色的粉末。
“诺亚。”
耳边忽然传来了艾文的声音,他大概是见我许久不出来,放心不下便进来找我。
“来咯。”我慢悠悠地朝他招招手,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从未出口。我将香烟随意按熄在旁边空置的器皿边缘,冲丸手斋他们笑了笑,“抱歉哦,我的搭档是个急性子,失陪了。”
说完,我不再停留,不紧不慢地向出口的方向走去。艾文在我走近时微微侧身,让我先通过。我们一前一后走出礼堂,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里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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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连接东西翼的漫长回廊,越接近主楼大厅,来自建筑外部的声音和光线便逐渐渗透进来。
CCG大楼的中庭设计极具现代感,挑空极高,四周完全被巨大的透明玻璃幕墙覆盖。站在缓缓下降的自动扶梯上,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让人感觉几乎是紧挨着蓝天边缘行走。
骤然从沉闷的告别会场脱离出来,投身到这过于充沛的自然光线中,反差强烈得让人眩晕。午后的阳光虽然被云层过滤,依旧明亮刺眼,从巨大的天穹倾泻而下填满整个中庭。
“嘶——”
我低低抽了口气。右眼眼眶深处毫无预兆地炸开一阵尖锐的刺痛,眼前瞬间爆开一片白茫茫的光斑,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晃动。
我本能地抬起手臂,用手掌侧缘遮在隐隐作痛的右眼前,挡住了大部分凶猛的光线。
“难受?”紧跟在我身后的艾文立刻察觉。
“幻痛而已。”
我简短回答,快速抹了一下眼角溢出的湿意,空着的那只手粗暴地从随身挎包里扯出一副宽大的黑色墨镜。世界瞬间被覆上一层深浓的灰褐色滤镜,所有过亮的光斑和刺目的反光都被吞噬,眼前的景物恢复了清晰。
真是见鬼,这只义眼当年植入后与我磨合得非常顺畅,用了这么多年一直相安无事。最近这是怎么了?难道真是年纪上来了,连人造部件都开始闹脾气?
“回去之后一定得逼着哥汗那给我换个新的。”我恨铁不成钢地抱怨,“十年前的老东西真是越来越不好用了,连以假乱真都快做不到。”
艾文没有接话。他知道这只眼睛的来历,也知道关于它的一切都是禁忌话题。他默默调整了位置,用身体挡住了从侧面玻璃墙射来的另一束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