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真晞。”
我笑了起来,眼眶莫名发热。
“你看起来老了许多,芳村先生。”
十年时光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刻痕,白发更多了,几乎找不到几根黑色的了,即便他努力挺直腰背,也无法完全掩饰那种历经沧桑的疲惫感,它已经渗透到了骨子里,再也无法抹去。
芳村功善也笑了,笑容里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人总是会老的,时间对每个人都很公平。”他仔细端详着我的脸,目光缓慢而认真,像是要将那些年的空白一寸寸填补,“倒是你,长大了,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人总是会变的。”我学着他的句式回答,“毕竟我们已经十年没见了,十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人。”
芳村功善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看到了更久远的过去——那个短暂住在楼上的女孩,那个在喰种和人类之间摇摆的少女,那个在机场离开时义无反顾的背影。
“我以为你没有办法再回来了。”
不是不回来,而是没有办法再回来。
在他的记忆里,接收到的最后一条关于“白鸟真晞”的消息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那时他正在店里忙碌,清理着四方莲示做错的第四杯咖啡——那个沉默寡言的青年,在真晞离开后似乎陷入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漩涡。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
已经阅尽人间悲欢离别的芳村功善怎么能不懂那种眼神呢?
“莲示君。”他轻轻叹了口气,接过那杯颜色古怪的液体倒掉,拍了拍青年的肩膀,“真晞已经因为我们喰种受了许多苦了,离开对她来说是好事。去一个远离东京的地方,过普通人的生活,也许还能平安终老。”
芳村功善当真是这么认为的。
既然当时没有办法拯救挚友,至少不能让他们唯一留下的孩子也折在这里。东京太危险了,CCG的阴影无处不在,留在这里就像站在悬崖边上,随时可能落得尸骨无存。
可是月山观母却对他说,真晞在落地后不久被GFG的人抓走了。
在喰种与人类关系如此紧张的年代,一个由“奇迹”降生、与喰种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类少女被GFG带走,下场可想而知。被审讯,被研究,被利用,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实验室里悄无声息地消失,连骨头都不会剩下,将最后一点微薄的希望彻底掐灭。
芳村功善看着我,目光温和而悲伤,“月山先生当年几乎动用了在欧洲的全部情报网,可是GFG的内部消息封锁得如同铁桶,你在机场被带走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公开记录,连月山家在欧洲的情报网都查不到后续。我们都以为……”
他没有说下去,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件事就说来话长了。”我握着咖啡杯笑了笑,那笑容大概不太自然,因为芳村功善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我避重就轻地讲述了我的遭遇——为何被GFG带走,如何侥幸存活下来,如何在吃人的环境里挣扎向上,直到取得如今的地位。
我将那些不堪回首的部分轻轻带过,就像用精致的银勺撇去浓汤表面令人不悦的浮沫,只留下看似清澈的部分。甚至我连同目前的工作、受邀来到日本的事情也一并告诉了芳村功善。
他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的脸,像是在确认我真的还活着。当我说到GFG时他的表情也没有太大变化,反倒是露出了怀念的眼神。
“你终究还是做上了和你父亲一样的工作呢。”他轻声说,“行走在人类与喰种之间的细线上,这很危险,稍有不慎就会坠落万丈深渊。”
这时,天花板突然传来“咚咚”的声音,有人动作急促地从楼上跑过。那脚步声很重,带着焦躁不安的情绪,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来回踱步。
我抬眼看了眼轻微震颤的灯罩,问道:“楼上有人在吗?”
“是一个在店里帮忙的女学生。”芳村功善解释道,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叫雾岛董香,是个好孩子。傍晚的时候不得已杀死了一名上等搜查官,内心大概受到了某种触动,需要时间消化。”
他的声音里带着父亲般的担忧,我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又转向从后厨门帘缝隙里投来的、小心翼翼窥探的视线。
那个黑发青年正缩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只写满不安的右眼,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朝这边张望。接触到我的目光,他立刻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几秒后又忍不住怯生生地探了出来。
“那孩子是——”
“金木研,同样是店里的侍应生。”芳村说道,回头向着他温和地喊了一声,“金木君,能麻烦你拿一份三明治过来吗?白鸟小姐应该还没吃晚饭。”
门帘后静默了几秒才被掀开。金木研端着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一份三明治,面包是店里自制的全麦面包,表面烤得微焦,夹着新鲜的蔬菜和煎蛋。他把托盘放在我面前时,手指在盘沿上停了一下才松开。
“请、请用。”
他在芳村功善的眼神示意下,在旁边的椅子上局促地坐了下来。
“金木君在店里工作多久了?”我拿起三明治,象征性地咬了一口。
“两个星期左右。”他低着头回答,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对着自己的膝盖说话。
“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