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杨玉环没有等来安禄山的请安。
她坐在偏厅里,茶盏换了三盏,团扇摇了半个时辰,连门口那片青砖都被她望出了纹路。
春莺进来添了两次茶,见她心神不宁,也不敢多问。
杨玉环自己都有些恼了——她明明盼着他别来,盼了整整一夜。
可真到了他该来的时辰,门口没有响起那声通报,她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悬了起来,不上不下地吊着。
日头渐渐升高,暑气蒸腾起来。
她正要起身回内殿歇息,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跑进来,跪在地上气喘吁吁地禀报:“娘娘,陛下传旨——宣安节度使即刻觐见,着娘娘一同前往甘露殿伴驾。”
杨玉环的眉头微微一跳。
甘露殿。
那是三郎日常理政的地方,不是后宫。
让她去甘露殿伴驾,又要见安禄山——三郎想做什么?
她的心跳快了几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吩咐春莺更衣。
她换了一身正式些的衣裳——藕荷色宫装,金线绣着缠枝牡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上了三郎赐的那支七尾凤钗。
铜镜里的女人雍容华贵,端端正正,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没人知道,她在诃子外面又多系了一条丝绦,勒得紧紧的,仿佛只要勒得够紧,就能把胸口那股乱窜的悸动一并勒死。
杨玉环走进甘露殿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跪在殿中的安禄山。
他今日穿得齐整,紫色官袍,玉带束腰,头上戴着黑色的幞头。
一身行头把他那副粗野的胡人模样裹了个严实,看上去倒像个正经的朝廷大员了。
可杨玉环知道,那身官袍下面藏着那根棕褐色的、青筋盘虬的、在她梦里跳了一夜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指尖在袖中收紧。
“臣妾叩见陛下。”她在御案侧面站定,行了个礼。
玄宗抬起头,笑着朝她招了招手:“爱妃来了。来,坐到朕身边来。禄儿就要离京了,朕召他来再说几句体己话。”
就要离京?
杨玉环的心猛地一沉——是说过要离京,但日子忽然的临近,心中不免慌乱,她压下心头,依言走到御案后,在玄宗身侧落了座。
从这个位置看下去,恰好能看见安禄山的头顶——黑色的幞头,后颈露出一截,能看见粗壮的筋骨和深色的皮肤。
“禄儿平身。赐座。”玄宗开口,语气比昨日又温和了几分。
安禄山直起身来,谢了恩,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
他坐的位置离御案不远不近,恰好在他抬头时目光能与杨玉环平齐。
内侍捧了茶上来,安禄山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极其自然地扫过御案后方——在杨玉环的脸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前几日的贪婪,不是昨日的笃定,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收紧的弓弦在释放前那一刹那的寂静。
“儿臣给母妃请安。数日来叨扰母妃清静,儿臣心中不安。”他垂着眼,声音恭谨而得体。
这话当着玄宗的面说出来,挑不出任何毛病——是臣子对母妃该有的礼节。
可不知道为什么,杨玉环听出了这话底下的另一层意思。
虽然不是逼迫,但总感觉有一种暗指。
“禄儿有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飘出来,平稳得让自己都意外,“节度使一路珍重。”
玄宗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禄儿,朕听说你昨日在偏厅给贵妃请安时,耽搁了好一阵?”